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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ly 23, 2017

世界名著 小說全文 化身博士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 par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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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4 原文

這對我來說並不容易。外面的人把我看成一本正經、勤奮工作的博士,但在這安靜的性格下,卻是活潑、愛玩的交際場裡的老手。當然,這沒什麼可以引以為恥的,但是我那時沒有意識到,我感到羞愧難當,這樣,很快我就學會了把自己的兩種生活截然分開。

我沒有一點不誠實,這兩個人都是我。那個嚴肅認真、事業有成的博士是我,那個充滿野性、尋歡作樂、不負責任的年輕人也是我。我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慢慢地,我明白這樣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每個人的性格都有兩面性,他就是兩個人,住在一起——當然常常是很不舒服地住在一個軀體裡。

那該有多奇妙,我想,如果我能分離開兩種性格,給愛玩的這一邊以充分的自由。這樣,他就可以自己出去,玩個痛快,而把嚴肅認真、勤奮上進的傑基爾博士留下來,繼續做對他至關重要、拯救生靈的工作。

這可能實現嗎?我懷疑,能找到一種藥,給自己性格的每一面配上不同的臉和軀體嗎?

我思考了很久,在做了仔細研究之後,我相信自己找到了答案。我看了很多科學方面的書籍,在實驗室也花了不少時間,一直在尋找正確的化合物的劑量來配製我的藥,最後,除了一種特製的鹽類,我要的東西都齊了。後來,我從一個藥劑師那裡買到了,一切準備就緒了。

我在實驗之前猶豫了好久,化合物裡的成分要是有一點點差錯,那就意味著立即死亡。但是,好奇心是如此強烈,終於克服了我的恐懼。在一個該詛咒的夜晚,我把各種成分混在一起,配成了我的藥,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一縷煙霧從液體裡冒了出來,液體的顏色漸漸由紅變紫,最後變成綠色。隨後,我壯起膽子,喝幹了這劑苦藥。

我感到胃裡劇烈地難受,骨頭縫裡都疼,屋子在我眼前轉了起來,我怕得渾身發抖。不一會兒,恐懼和痛楚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而甜美的感覺。腦海裡是令人暈眩的魯莽衝動,都是些不嚴肅、不好的念頭,是一個殘忍、邪惡的傢伙才有的念頭。但是我覺得自己變年輕了,身體也輕快多了,精神上更加愉快。即使是個十足的惡魔,我想,那我也喜歡他。

我站在那裡,在這些奇怪的想法和情緒中放縱自己——猛然間,我注意到自己個子變矮了。那時我的書房裡沒有鏡子,後來我才放了一面,這樣我可以觀察自己外形的變化。那時已經是淩晨三點了,所有的僕人都睡了,我打定主意,就這個樣子去臥室看看自己,這不會有問題的。我穿過花園,像陌生人一樣進了屋,走進自己的房間,第一次見到了愛德華·海德的模樣。

那時,我性格裡好的一面比壞的一面強。亨利·傑基爾有自身的缺點,但總的說來是個正直、善良的人。雖不肯定,但我相信這就是愛德華·海德比亨利·傑基爾矮得多的原因。然而,他們的差別還不僅限於此。亨利·傑基爾有一張和藹、開朗、誠實的面孔,而海德眼裡透出的盡是邪惡的目光。但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事實上,我很樂意接受他。愛德華·海德就是我,年輕,強壯,充滿了活力。

但後來我發現海德的相貌和舉止對別人的影響很大,凡是見到他的人沒有不感到既厭惡又害怕的。這個原因,據我看,是因為每個人都是善與惡的混合體,即使是最壞的罪犯也略有好的一面,而只有海德是完完全全由惡組成的人。

我在鏡子前面流連了好一陣。難道我掉進陷阱裡了?我納悶,我還能恢復原樣嗎?天亮之前,我必須離開這間屋子,否則我會被當作小偷抓起來的。

我趕緊回到書房,用顫抖的雙手又配了另一份藥喝下去,再一次遭受那可怕的疼痛和難受,但幾秒鐘過後,我重返原身,又恢復了亨利·傑基爾的身體、面貌和性格。

我為以後發生的事情深深感到自責,不是因為藥,藥劑本身沒有錯誤,不好也不壞,但是它卻打開了牢獄之門,讓愛德華·海德得以逃脫,很快我就無法控制他了。你應該不會忘記,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傑基爾博士並非一切都好,可不管怎麼說,他是個正常的人,有正常人的缺點和弱點,而海德對他來說太強大了。

那時,我很歡迎海德,仔細為他安排好了一切。我在倫敦的貧民區買了一所公寓,存放他的衣服,還雇用了一個僕人做家務。只要我想忘掉安靜、嚴肅的自己,就喝上一劑藥。剛開始的時候——願上帝寬恕我——我覺得很有趣,傑基爾博士有名望,但沒人認識海德,在他的軀體裡,我願意多自由就有多自由。

我不想多談海德的歷險和可恥的行為,傑基爾還和以前一樣善良,總是儘量去彌補海德造成的破壞。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傑基爾越來越不能控制海德了。

一天晚上,海德在街上弄傷了一個小女孩,有人在路上看到了他,那人就是你表弟,有一次你們倆散步到我的窗下,我認出了他。你表弟一把抓住海德,憤怒的人群聚了過來,要海德給孩子家賠錢。為了脫身,海德最後給了你表弟一張傑基爾簽名的支票。

從這件事上我吸取了教訓,以後用海德的名字給他開了新的帳戶,我甚至給了他一個不同的筆跡。我想一切都萬無一失了,但我錯了。

在丹佛斯·卡魯爵士遇害的兩個月前,我又來了一次邪惡的冒險。睡覺前我吃了一劑藥,變回傑基爾博士,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我感到有什麼不對勁……我看看房間四周,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亨利·傑基爾的手寬大、白皙,十分勻稱,而那天早晨被單上的手卻十分瘦削,又灰又黑,而且毛茸茸的。這是愛德華·海德的手。

我瞪著這雙手,驚奇得發呆,恐懼讓我難受極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是亨利·傑基爾,怎麼醒來卻成了愛德華·海德……這如何解釋呢?更要命的是,我怎麼去書房配藥呢?

我忽然意識到僕人們對海德來去出入已經習以為常了。我穿上海德的衣服,裝模作樣地穿過房間。普爾驚訝地瞪著眼,奇怪這麼早就看見海德先生,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十分鐘後,傑基爾博士又恢復了原形,坐下來,裝出吃早餐的樣子。

我擔心得夠戧,哪裡還有胃口。我坐在那兒,想著這一切,意識到近幾周來海德的體格開始長大,越來越強壯,而且性格也越來越強了。

我怎麼辦?我想,要是海德控制了局面該如何是好?我又想到了藥,很早以前實驗的時候,有過一次徹底失敗,有些時候我必須吃兩劑藥才能變成海德,而現在卻越來越容易了——困難的是冒險之後如何再變回傑基爾的樣子。我的善良的一半和邪惡的一半在爭奪著我的身心,而邪惡的一半漸漸占了上風。

看來我不得不在兩者之間進行抉擇了,我選擇了傑基爾博士。也許我還有所保留,因為我沒有賣掉海德的公寓,也沒有燒毀他的衣服。有整整兩個月,我是個安詳、負責的人,但很快我就開始想念海德了——強壯的體魄,旺盛的生命力以及在那條無名、狹窄的小街上的種種不可告人的冒險經歷。一天晚上,我覺得傑基爾的生活實在無聊、枯燥,於是我又制了一劑藥,喝了下去。

突然,就像打開籠子的門,放出一隻野獸,那天晚上,我像個十足的瘋子一樣把丹佛斯爵士活生生打死了——而且無緣無故。每打一下,我只感到狂野地興奮。隨後我跑回公寓把所有檔都燒毀了,我並不為自己的罪行感到汗顏,相反卻洋洋得意, 興奮舒暢。回家的路上,我邊走邊重新回味了殺人的滋味。我感到自己那麼強大,能主宰別人。愛德華·海德一邊配藥,一邊哼著歌。

為你的健康乾杯,丹佛斯爵士!他大笑著喝了藥。先是一陣劇痛,隨後可憐的亨利·傑基爾跪倒在地,乞求上帝的饒恕。

我又恢復了原形。我鎖上了由小街通往實驗室的門,弄斷了鑰匙,丟在一邊。海德先生,永別了!我低聲說道。

第二天,兇殺案傳遍了倫敦,女僕看到了一切,認出了海德。我的另一半成了員警要找的通緝犯。

我多少有點高興,現在海德不能在這個世界上露面了,只要他一出來,倫敦所有正直的人都會毫不留情地向警方報告的。

我再一次過上忙碌、認真而快樂的生活,直到……那是1月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曬太陽,突然感到難受極了,全身顫抖,但很快又感覺一切都好了,而且還更年輕,強壯,無所畏懼。我看看自己,發現衣服一下子大了好多,放在膝蓋上的手又成了海德那樣,瘦骨嶙峋,長滿了毛。幾秒鐘之前,我還是個名聲顯赫、受人尊敬的醫生,一下子卻成了惡毒的兇手,兇殺案的通緝犯。

怎麼回書房吃藥呢?從小街通往實驗室的門鎖了,鑰匙也弄斷了,沒法從街上進家裡,也不可能從大門進去,因為僕人都在那兒。我需要另外請人説明,我想到了蘭寧,但怎麼找到他呢?怎麼說服他讓海德進他家呢?又怎麼說服蘭寧去撬開傑基爾博士的私人書房呢?看起來都行不通。

忽然我記起來了!雖然外表認不出我是傑基爾了,但我的筆跡沒變,我還能以傑基爾博士的名義寫封信!於是我叫了輛出租馬車,讓車夫駛到離蘭寧家很近的一家旅館那兒。當然傑基爾的衣服是太大了,坐上馬車也不太容易。車夫看到我這副模樣,忍俊不禁,笑了起來。我白了他一眼,立刻,笑容凝固在他的臉上。在絕望、恐懼和危急中,我好比是讓傷痛激瘋了的野獸,任何時候都會傷人,我恨不能把車夫從座位上揪下來,立刻殺了他。不過我還不笨,知道自己的性命要靠冷靜行事,所以我好不容易才把殺人的欲望壓了下去。

到了旅館,我付了錢,走進去,提著肥大的褲子,侍者望著我奇怪的樣子都笑了起來。我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笑容也一下子不見了。我開了房間,他們領我到了一個單間,並拿來了紙筆。

海德遇到性命悠關的事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他,——我說是因為我沒法說那是”——他根本不是人。此刻他沒別的心思,只有恐懼和仇恨。海德是徹頭徹尾的地獄之子,但他還不傻,他知道自己的性命依賴兩封信:一封是給蘭寧的,一封是給普爾的,要是沒辦好,那他必死無疑。

他很仔細地寫完兩封信,交給當差的送走了。此後,他在壁爐邊坐守終日,飯也在房間裡吃,是一個嚇破膽的侍者端來的。終於,當夜幕全部降臨時,他坐上了一輛車門緊閉的出租馬車,縮在角落裡。隨便去哪兒,他吩咐道。馬車夫就在倫敦的街道上前前後後地轉來轉去。

後來,他想到馬車夫可能會疑心,就把他打發走了,自己接著步行,穿著那套不合身的大衣服,樣子很奇特,眼睛裡仍然透出兩種卑劣的感情:恐懼與仇恨。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還碰到了個女人和他搭話。

先生,買火柴嗎?她誠懇地問道。海德卻抽了那女人一耳光,女人嚇得逃得遠遠的。

我的計畫成功了。我趕到蘭寧家吃了藥,又恢復了原形。

可是事後我立刻感到羞愧難當,也許是老朋友失魂落魄的樣子使我不安,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十分痛恨自己,而且意識到我在感情上發生了重要的變化。我不再害怕員警——我怕的是海德本人。一想到他那矮小、粗壯、毛茸茸的身體和邪惡、兇狠、極端自私的思想,我就渾身戰慄。

那天的擔驚受怕讓我筋疲力盡,我沉沉睡去,早晨醒來後感到十分虛弱,不斷發抖,但人還正常。我仍然痛恨和害怕心中那個狂暴的野獸,也沒有忘記頭天晚上令人膽寒的危險,不過我又回到了家,藥就在手邊,我真高興自己九死一生,終於逃了回來。

早飯後,我去花園散步,呼吸呼吸冬天裡涼颼颼的空氣。突然身體又是一陣劇痛,就像每次吃過藥後無以名狀的痛苦折磨著我,剛剛碰到書房的門,心裡又是一陣翻騰,忽而冰冷忽而灼熱,充斥著海德狂野的欲望。我急不可耐地配了藥,這次喝了雙倍劑量才使我復原。但是,六個小時後,劇痛又回來了,我又得服藥。

從那天起,情況惡化了,藥量大了,次數也多了,只有這樣才能維持著傑基爾的外貌。不知什麼時候,痛楚就來了,尤其是睡覺的時候,我甚至害怕去睡覺,哪怕在椅子上睡幾分鐘。只要稍稍打一會兒盹,醒來就又變成了海德。

很快,傑基爾就成了一個病人,被發燒、疼痛和恐懼折磨得十分虛弱。而海德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強大,不論對誰,對什麼事情都充滿了仇恨。他們之間現在對對方也懷著相同的仇恨。對傑基爾來說,他恨海德是因為海德邪惡而且沒有人性,同時也因為海德比他強大。他整天提心吊膽,生怕一覺醒來變成海德的樣子,有海德那種邪惡的欲望。海德恨傑基爾,原因卻不同。他怕死——怕受到殺人的懲罰,這一點迫使他把傑基爾的身體當作藏身之所。但他又憎恨這所監獄,總想掙扎著逃出來,控制一切。他怨恨傑基爾軟弱、憂鬱、無助的樣子,但他最恨的還是傑基爾對他的厭惡,所以他有時跟我搗蛋,激怒我。他撕我的書,在上面塗鴉,他還燒我的信,甚至毀了一幅我父親的肖像。

只是海德自己怕死,所以才沒有殺了我。他對生命渴望極了,他明白要是殺了我,他自己也就死了。我心裡不禁對他多少有點憐憫。

繼續懺悔也沒有用了。最終,災難還是到了,終於給我的懲罰畫上了句號。很快我將永遠失去自己的面貌和本性,因為只剩沒幾副藥了。我派普爾去了同一家藥店,他買回來後我就配了一劑,同樣有沸騰,有煙霧冒出來,顏色從紅變到紫,但沒變成綠色。我喝下去,望著鏡子,然而發現無效,愛德華·海德的面孔還在瞪著我。

我想普爾已經告訴你我找藥找遍了倫敦,但卻毫無結果,我這才明白第一批貨是不純的,正是我和藥劑師都還不認識的那種雜質使我的藥成功了。這麼說來,我配的藥便是偶然的發現,不可能重複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用完了最後一點第一批買的藥,這會兒我又是亨利·傑基爾了。但我寫不了多少東西了,時間不夠了。如果寫這些懺悔時又變成海德,他會把這些紙撕成碎片來氣我的。但如果我寫完了,他也許不會注意到的。實際上,他也活不了多久,已經成了變態的人,就像陷阱裡的困獸一樣,坐在椅子裡打戰,哭泣,又是恨,又是怕。他一直聽著員警的敲門聲。他們會抓住他,把他送上絞刑架嗎?他有勇氣在最後一刻服下毒藥嗎?

好了,這些事我也管不了了。此刻是我生命真正終結的時刻。看到這個時,您所認識的亨利·傑基爾已經死了,剩下的故事是愛德華·海德的了。我放下了筆,同時也讓亨利·傑基爾不幸的一生結束了吧。  

世界名著 小說全文 化身博士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 par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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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 原文

 “先生,他問,那是我主人的聲音嗎?

好像有點變了……”律師說,臉色花白。

變了?您說得沒錯,普爾說,我服侍了傑基爾博士二十年,那根本不是主人的聲音,主人已經給人害死了,八天前我最後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哦!親愛的主啊!他喊了一聲,然後就再沒有聲音了。您剛才聽到的是兇手的聲音!

這事太不尋常了,好普爾,厄特森先生說,儘量使自己保持冷靜。如果傑基爾博士給人害了,為什麼兇手還在這兒?是什麼原因讓他留在這裡呢?

好吧,先生,也許您不信我的話,但我明白我聽見了什麼。快一個星期了,那個人,也許是什麼怪物,在書房裡沒日沒夜地哭,要一種特別的藥粉。主人每次一忙,就是這樣,把命令寫在紙條上,扔在樓梯上,這倒是他一貫的作風。這次也是,我們別的什麼也不知道,只有吩咐的紙條和關緊的門。我去過城裡所有的藥店,找他要的東西,可沒一樣符合他的要求。他說那些玩意不純,我又得把東西退回去,再上別的店。我不知道這些藥是幹什麼的,可書房裡的那個人要得那麼急。

你有他寫的這種紙條嗎?厄特森先生問道。

普爾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紙。律師湊近仔細看了看,上面寫道:現將剛購的那批貨退還,質地不純,不合用途。18××年,您曾給亨利·傑基爾博士配過一批藥劑,恭請貴號儘量搜尋,若有任何相同藥劑存貨請立即送來。至關重要,切記,切記。

真是個奇怪的條子!厄特森先生說。

藥劑師也這麼認為,先生,普爾說著,我給他這個條子,他嚷嚷著說:我所有的藥品都是純的,就這麼告訴你們主人!他說著就沖我把紙條扔了回來。

你能肯定這是主人的筆跡嗎?厄特森先生問。

當然了,先生,普爾說,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看見了兇手!

看見他了?厄特森先生不禁重複了一遍。

就是看見了嘛!是這樣的,有一次我從花園突然去了實驗室,我以為他離開書房找什麼東西去了,書房的門開著,他就在實驗室最裡面,在舊箱子裡翻什麼東西。我進去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大叫一聲,轉身就奔到書房裡去了。我只看到他一眼,可血都要凍住了似的。先生,您說要是主人的話,他幹嗎臉上戴著面罩?要是主人的話,幹嗎像個四處被迫的野獸,從我跟前逃走?我給他當了20年的僕人,可他……”普爾將臉埋在手裡,難過得說不下去了。

的確是樁怪事。厄特森先生說,我想我有點明白了。普爾,你的主人看來是病了,長相也變了,嗓音也變了,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他戴面罩了,因為他不願見朋友;當然了,他拼命地找藥,是因為他認為吃了藥就會好了。上帝啊!希望他一切都好!哦!可憐的傑基爾!這是我的解釋,想起來怪怕人的,但還算正常,也還算自然,不必那麼擔心。

可是,先生,僕人說,那個……東西,不是主人。主人是個大高個,又體面又英俊,那個人矮得多……先生,我和主人在一起二十年了,還會不記得主人長得什麼樣?除非我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了!不,先生,面罩下的那個東西決不會是傑基爾博士的,而且我認定,就是————殺了主人!

普爾,律師說,一你要是這麼說,我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了。咱們得把門撞開。

這才對啊!厄特森先生!老僕人大聲說道。

很好。那麼你願意幫助我嗎?萬一弄錯了,我不會讓你受責備的。

實驗室裡有把斧子,普爾建議說。

普爾,你知道,厄特森先生說,這事對咱們倆都夠危險的。咱們有話直說,你見到的那個戴面罩的人,你敢肯定不是你的主人。

是的,先生。

你確實能認出他嗎?

嗯,先生,時間太短,他跑得很快,不敢真的確定。但是——直說吧,我想那是海德先生。個子和他一樣矮,動作一樣輕快、敏捷,再有,除了他,誰還能從街上走實驗室的門進來呢?您別忘了,先生,卡魯兇殺案發生時,鑰匙還在海德先生手裡呢!這還不算。對了,先生,您見過這個海德先生嗎?

見過,律師說,我跟他說過一次話。

那您也該清楚,海德先生有點奇怪,他身上有種邪惡的東西。

我同意你說的,厄特森先生說,我和你感覺差不多。

是這樣嘛!面罩下的那個東西從箱子後面跳出來,跑上樓梯,當時我就是那種感覺,覺得面罩下的那個人一定是海德先生!

我知道了,普爾,我相信你,律師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相信可憐的亨利·傑基爾已經給人害死了,我也確信兇手還在書房裡藏著。現在,普爾,咱們就去了結這事。

他們一起走進後花園,烏雲遮住了月亮,周圍一片幽暗,兩人靜悄悄地沿著實驗室的牆走過去,停住腳,聽了一會兒,遠處傳來倫敦城天天晚上的吵吵鬧鬧的聲音,但上面的書房裡只有徘徊的腳步聲,打破了周圍的寂靜。

他整天就這麼走,先生。普爾低聲說,哎,大半夜就這麼走來走去的,只有新藥品送來了,腳步聲才會停下來。您聽,先生,那是主人的腳步聲嗎?

這腳步聲又輕,又短,確實和亨利·傑基爾又長、又重的步子很不一樣。

還有什麼其它情況嗎,普爾?律師沉重地問道。

有一次,普爾說,我聽見他在哭。

哭?厄特森一臉恐怖地重複道。

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老僕人說,我聽了直心碎,也特別想哭。

行了,律師說,咱們還有事要幹。

他們進了實驗室,沿著樓梯向書房走去。傑基爾,律師大聲喊起來,我要見你!他停了一會兒,沒人回答。你要是不讓我進去,我可就破門而入了!

厄特森,裡面傳出一個聲音,求求你,讓我自己呆著吧!

這不是傑基爾的聲音!厄特森先生大喊一聲,這是海德!普爾,砸門!

手起斧落,房門震了震,屋裡傳來恐懼的尖叫聲,就像野獸被夾住了腿。門上又落了一斧,但上好的木頭很結實,鎖也打制得很堅固,最後好不容易,門才落在屋裡的地毯上。
這是一間又樸素又溫馨的屋子。可是屋中間的地板上臥著一具屍體,律師把他扳過來,是愛德華·海德的臉。他穿著比他個兒大得多的衣服,手裡捏著一個小瓶子。

律師搖搖頭。他吃了毒藥,普爾。恐怕咱們還是來晚了,沒法救傑基爾醫生,也不可能懲罰兇手了。現在咱們得找到主人的屍體。

他們找遍了,可就是沒有傑基爾的影子,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

也許他早逃走了!厄特森先生充滿希望地說。他轉身去查看從實驗室通往小街的那扇門。門上了鎖,到處是灰塵,旁邊地上,他找到了一把折斷的鑰匙。

好久沒人開過這扇門了!厄特森先生說。

是啊,普爾一邊答道,一邊撿起折斷的鑰匙。那麼,海德是怎麼進來的呢?

這真叫我摸不著頭腦了,普爾,律師說,咱們再回書房看看。

他們又在書房找了一遍。先生,你看,普爾指著屋角的小桌子,上面擺著盛著各種各樣液體的小瓶子,碟子裡有些白色粉末。他在這兒實驗這些藥品。

地上扔著醫生的一本書,封皮已破爛不堪。律師把書撿起來。傑基爾博士一直很愛看書,也愛惜書,可這本書在沒有被撕壞和扔到地上之前,上面寫滿了字,筆跡也沒錯。

隨後律師又注意到兩個玻璃書櫃之間的牆上,鑲著一面又高又大的鏡子。

真奇怪,厄特森先生說,傑基爾在書房裡放這東西有什麼用?

他們又轉身去看書桌,發現有一個大郵包,上面寫著厄特森先生收,筆跡是傑基爾博士的。律師打開郵包,裡面掉出三封信。第一封是遺囑,和博士的第一份遺囑一模一樣,只有一條除外,博士把所有積蓄不是給了愛德華·海德,而是給了加布裡埃爾·約翰·厄特森。

律師看了看遺囑,又看了看普爾,最後把目光投向地板上的屍體。

我還是不明白,他喃喃說道,海德一直呆在這兒——可他怎麼沒有把這份遺囑毀掉呢?

他又拿起另一個信封,是博士手寫的短箋,厄特森先生看了看日期。普爾!他叫道,是今天的日期,傑基爾今天還活著,他肯定沒有死——一定是逃跑了,要不就是躲起來了。真是那樣的話,那又為什麼呢?如果他還活著,我們能肯定海德是自殺的嗎?普爾,咱們得小心行事,否則可能會把你的主人拖到什麼慘禍裡去的!

您為什麼不念下去,先生?僕人問。

我害怕,律師心事重重地說,然後他慢慢地拾起了信,念道:

我親愛的厄特森:

當您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這意味著我已經失蹤了。請您回去看看蘭甯醫生的信。之後,請您再讀我的懺悔書。

您的不幸而痛苦的朋友

亨利·傑基爾

厄特森先生拾起第三封信,那是個最大的信封,厄特森自言自語說:這一定是懺悔書了。他把信放進口袋,說:普爾,別跟別人說起信的事,要是主人死了或者失蹤了,這些東西也許能挽救他的名譽。10點了,我要回家去安安靜靜地讀信,午夜之前我一定趕回來,那時我們再派人去報警。

他們一同出來,鎖上了實驗室的門。厄特森先生心情沉重地回家去看這些信。


8 蘭甯醫生的信



親愛的厄特森:

四天前,也就是1 9日,晚班郵差送來一封信,是老朋友亨利·傑基爾的筆跡。我很奇怪,因為我們沒有互相寫信的習慣,況且頭一天晚上我還和他一起吃過飯,而信的內容更讓我奇怪了。信是這麼寫的:

親愛的蘭寧:

你是我最老的朋友之一,儘管在一些科學問題上我們有分歧,我一直把你當朋友看。我願意為你赴湯蹈火,蘭寧,你也願意幫我做點事嗎?

我請求你,老朋友,立刻拿著這封信到我家裡來。我已經吩咐過我的僕人普爾,讓他找一個鎖匠在這兒等著。你們撬開書房的門,但你必須一個人進去,打開左手的玻璃櫃,從上面數第四格裡,有一些藥品包在紙包裡,有一個小瓶子,還有一個本子。把這些東西全都拿到你家裡去。

如果你收到信儘快趕來,那你午夜前應該已經回到家了。 
會有一個人去找你,請你把瓶子、藥品和書給他,我將感激不盡!

別讓我失望,蘭寧。相信我,我的性命和內心的平靜全靠你了。我處境危急,只有你能救我了。

你的朋友

亨利·傑基爾

讀完這封信,我完全相信傑基爾博士已經神智不清了。可朋友終歸是朋友,所以我立刻去了他家。傑基爾的僕人也收到了郵差送來的信,和我的差不多,鎖匠已經在那兒等著了。我們一起穿過實驗室,上樓來到了博士的私人書房。門很結實,鎖也很牢,但鎖匠知道怎麼辦。不一會兒、門開了,我走進去,打開櫃子,找到了那一格。沒錯,藥粉、瓶子,還有本子都在那兒,我拿著就回家了。

回到家裡,我又仔細查看了一遍。有幾包白色的藥粉和一瓶紅色的液體,氣味刺鼻。本子裡除了一串日期什麼都沒有,都是幾年前的,最近的一個日子也幾乎是一年以前的了。有些日期旁,博士加了很短的批語:雙份,而且在本子上出現得很早,跟著是失敗!在這串日期上,雙份又出現了好幾次……傑基爾究竟在幹什麼?本子上列的單子像一連串失敗的實驗記錄。把這些東西拿回來,怎麼就能挽救朋友的性命,還給他帶來內心的平靜呢?午夜來客又是什麼原因?我把常用的一把手槍放到口袋裡,把那些東西放到盒子裡,等著半夜上門的人來取。

正好午夜時分,有人敲響了我的門,一個小個子站在陰影裡。

是從傑基爾博士那兒來的嗎?我問。他低著頭。雖然看不清他的模樣,可我還是感到他哪兒有點讓人不舒服。真慶倖我拿了槍。我請他進了屋,在明亮的光線下,我仔細看了看他。

他的外表十分怪異。衣服都是上等料子,做工精良,但穿在他身上太顯大了,好比孩子穿了爸爸的衣服。但是這人沒有一點像孩子。他個子不高,正如我說的,但卻十分強壯,還有,他看上去很難受,很害怕,臉被痛苦、不安和仇恨籠罩著。作為醫生,我也許為他難過,但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只有恐懼和厭惡。

東西都找到了嗎?陌生人很不耐煩地說著,伸出手就搖我的胳膊。這一碰讓我的血都快凍住了。我甩開他的手。嗨,先生,我不動聲色地說,請坐,我還沒有幸認識您呢!

請您原諒,蘭甯醫生,陌生人一下子謙恭起來,傑基爾博士讓我來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必須從您這兒拿點東西。

我把盒子遞給他,他兩隻手顫抖著接過去。終於拿到了!他叫了一聲,又轉向我,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有量杯嗎?他問。

我拿給他。他在杯子裡倒出少量藥水,又放入一點兒白色藥粉,一小股煙冒了出來,液體的顏色也由紅變紫,由紫變成水綠。陌生人把杯子放在桌上,突然狠狠瞪了我一眼。

好吧,他說,仔細選擇一下吧。您可以馬上離開這間屋子,也可以呆在這裡,看看一種新奇的東西,一種科學上未知的東西。您可以變得富有、成功、有名望,只要相信就行。

先生,我說,儘量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我不明白您想說些什麼,而且我相信您可能神智不清,不過我還是決定留下來。

好的,陌生人說,記住你的承諾。你一生都不肯相信,還嘲笑傑基爾博士的觀點,稱它們是不科學的垃圾,現在,你請看吧!

說著,他把杯子擱在嘴邊,一口氣喝了下去,接著他的整個身體顫抖起來,踉踉蹌蹌,凡乎都要摔倒了。他抓著桌子邊,嘴張得大大的,使勁喘著氣。我注視著這一切,他的身體好像變了,變得高了,胖了,臉突然發黑,五官也開始變形……地往後退了一步,抵著牆,全身抖成一團,又擔心,又害怕,因為站在我面前、臉色蒼白、渾身戰慄、難受不止的,正是亨利·傑基爾!

那天晚上,傑基爾流著眼淚向我懺悔了一切,可是我實在沒法打起精神來,把這些都寫下來。

現在,恐懼是我唯一的夥伴,睡夢也離我而去。我覺得我的日子沒多久了。一邊寫,我一邊納悶,難道一切都是幻覺嗎?作為科學家,我無法相信,但這確確實實是我親眼看到的。

厄特森,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那晚來我家的那個邪惡的傢伙,傑基爾告訴我,就是那個殺害了卡魯爵士的通緝犯,名字叫海德!

黑斯蒂·蘭寧

厄特森先生滿懷恐懼地放下了蘭甯醫生的信,然後打開了亨利·傑基爾博士的懺悔書。

9 傑基爾博士的懺悔


我生於18××年,擁有一大筆遺產、一個強健的身體和一個出色的頭腦。當然,我也很勤奮,不久,作為一名科學家,我在自己從事的領域裡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人雖年紀輕輕,但不少重要人物都向我討教。在那樣的年紀,大多數年輕人都想出去尋歡作樂,而我的舉止卻像個花白頭髮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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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原文




先生,他已經在我們手心裡了,警長說,有兇器,有支票簿,現在只要在通緝令上描述清楚他的相貌特徵就行了。

這可不那麼容易。沒有通緝犯的照片,能描述他外貌的人,說法又都不一樣。只有一點大家都同意,那就是,像女僕所說的:他是個邪惡的人,從他的臉上一下子就能看出來。


4 傑基爾博士收到一封信



當天下午很晚了,厄特森先生才抽出空去傑基爾博士家。博士的僕人普爾馬上把他讓進去,穿過廚房和後花園來到屋後面的實驗室,這是厄特森先生第一次到朋友的實驗室來,他好奇地看來看去。

老僕人帶他經過實驗室,上樓來到博士的私人書房。屋子很大,周圍都是鑲著玻璃的櫃子,還有一面大鏡子和一張井然有序的大辦公桌。壁爐裡火燒得很旺,火邊坐著傑基爾博士,面色蒼白,十分痛苦的樣子。他聲音微弱、無精打來地和朋友打了招呼。

你也聽說這事了?老僕人剛一退下,厄特森先生就問。 

報童滿街叫喊,傑基爾說,這太可怕了。

我要問你些事,律師說,丹佛斯·卡魯是我的委託人,但你也是,我要知道自己該如何行事。你不會想把兇手藏起來吧?

厄特森,我向你保證,博士喊道,我保證再也不見他了,我已跟他一刀兩斷了。實際上他也不需要我的説明了。我瞭解他,你不瞭解,他現在很安全,非常安全。相信我,沒人會再見到海德了。

律師聽著,一臉的嚴肅,他不喜歡博士那發熱病似的興奮神態。

看起來你對他挺放心,他答道,希望你是對的,要是抓住了他,弄到法庭上,你的名字也會被提出來的。

我對他的確有把握,傑基爾回答說,我不能告訴你為什麼,但我的確放心。可有一件事我要請教一下,我剛收到一封信,我不知道是否應該交給警方,厄特森,我交給你,好嗎?

我想,你是不是怕這封信會讓警方追蹤到海德?律師問。

不,傑基爾博士說,我倒不在乎海德會怎樣。我擔心的是自己的名聲……不管怎麼說,這就是那封信。

這封信筆跡奇特,線條直愣愣的,簽名是愛德華·海德。信開頭寫道:很久以來承蒙您恩眷,沾沐厚澤,無以為報;實為遺憾。請您不必為我擔心,我十分安全,肯定會毫髮無損地逃出去,任我遨遊。

信是郵差送來的嗎?律師問。

不是,博士回答道,信封上沒有郵戳,是打發人直接送來的。

讓我先拿著信,再想想?律師問。

希望你能代我作全盤考慮,他的委託人說,我已經沒有自信了。

那好吧。律師說,還有一句話,遺囑裡有關你失蹤三個月的條款,也是海德的主意嗎?

博士輕輕歎了口氣:是的。

他想殺害你,律師說,幸虧你死裡逃生。

這對我也是個教訓啊!他的委託人痛心疾首地說。天哪!多可怕的教訓!說著,他把臉深深地埋在手裡。

出門的時候,律師停下來跟普爾說了幾句話。

順便問你一件事,律師說,主人今天收到了一封信。是誰送來的,長得什麼樣?

除了郵差沒有別人來過,先生,僕人驚訝地回答說。

這事真讓人擔心,回家的路上,厄特森先生邊走邊想,顯然,信是從實驗室的門遞進來的,很可能就是在博士的書房裡寫的,這事得仔細想想。

街上報童高聲叫賣著:賣報賣報!可怕的兇殺案!

律師的心情十分低落,一個委託人死了,另一個的性命和名譽也發發可危。他一向不向別人求助,但今天情形卻不同。

晚上,他坐在爐火邊,坐在旁邊的是事務所主任蓋斯特先生。兩人共事多年,彼此熟識、瞭解。蓋斯特先生也曾處理過與博士有關的業務,他們也很熟。

外面霧氣濛濛,陰冷幽暗,屋裡卻溫暖而明亮,桌上還有一瓶上等的威士卡。

丹佛斯·卡魯爵士的事真讓人難過,厄特森先生說。

不錯,先生,那個兇手肯定是發瘋了。

我倒想聽聽你的看法,律師又說道,我這兒有他寫的親筆信。

蓋斯特先生專門研究過書法,是個鑒定筆跡的行家。一聽這話,他眼睛都亮了。兇手的信!他叫道,這太有意思了!仔細看了看筆跡,他說:不像是個瘋子,只是這筆跡太少見了!

正說著,僕人走進來,送上一張便條。

是傑基爾博士的條子嗎?蓋斯特問,我想我認識這筆跡。有什麼不方便的嗎,厄特森先生?

只是請我吃飯的請柬,怎麼?你想看看?

就看一下,先生。那職員把兩封信並排放在一起,仔細比較。

謝謝,先生,他說,真有意思。

厄特森先生遲疑了一會兒,越想越擔心,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你為什麼把兩封信放到一起看呢?

呃,先生,這兩封信的筆體驚人地相似。

這太離奇了!……蓋斯特先生,請你千萬不要把這事告訴任何人。

當然不會,先生,職員說,您放心吧!沒多久,他道了晚安,回家去了。 又剩下厄特森先生一個人了,他把兩封信鎖在櫃子裡。明白了!他想,一定是亨利·傑基爾為兇手寫了那封信。他的臉上像往常一樣毫無表情,心裡卻為老朋友充滿了恐懼。


5 朋友之死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搜尋海德的工作還在繼續。丹佛斯·卡魯爵士是個引人注目的重要人物,警方也竭力想抓住兇手,繩之以法。儘管警方和新聞界找出了很多海德以前的事,但還是沒有他的影子。而且沒有人說通緝犯的好話。他是個殘酷、暴烈的人,生活在邪惡裡,充滿了仇恨和嫉妒。可是所有這些,沒一樣對員警有幫助,海德先生就那麼銷聲匿跡了。

光陰流逝,厄特森先生慢慢鎮定下來,感到比較安心了。他的確為死去的委託人卡魯爵士難過,但同時也很高興海德不見了。傑基爾博士也變得比以前安心、快樂了,他又開始了新生活,回到了人世間。他請朋友到家裡做客,也接受朋友們的邀請,他以前就非常仁慈和慷慨,現在還居然成了教堂的常客。他很忙,整天在戶外的新鮮空氣裡呆著,興高采烈,逍遙自在。有兩個月的時間,博士生活得很安寧。

18日,厄特森先生應邀去傑基爾博士家赴宴,蘭甯醫生也在。又像回到了過去的時光,律師一邊望著博士沖著醫生微笑,一邊想著。

可到了112日,接著14日,傑基爾博士又拒絕會客了。

博士不舒服,普爾解釋說,他希望您能原諒他,他誰也不見。

厄特森先生第二天又去了,隨後幾天也去了。兩個月以來,他幾乎天天與老朋友見面,現在律師感到莫名地孤獨。第六天晚上,他留助手蓋斯特先生吃飯,第七天夜裡,他去見了蘭甯醫生。

蘭甯醫生倒沒有不歡迎他,但看到他的樣子,厄特森先生不禁大吃一驚。他以前臉色又紅潤又健康,可現在卻灰白而消瘦,而且他的眼睛裡透著深深的驚恐,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衰老、病危的人。

他那副樣子,厄特森先生心想,就像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一樣。

怎麼了,蘭寧?他問,你氣色不大好。

厄特森,我受了次驚嚇,蘭甯醫生答道,我活不長了,只是幾個星期的事。他頓了頓,又說:唉,人終有一死,這是遲早的事,不管怎麼說,我的一生還算不錯。

傑基爾也病了,律師說,你見過他嗎?

一聽到傑基爾的名字,蘭甯醫生神色大變,舉起一隻顫抖的手。我求求你,他說,別在我這裡提那個名字。

哦,天哪!厄特森先生說。停了好一會兒,他又問道:蘭寧,我們三個做了一輩子朋友,我們老了,不會再有新的朋友了,你難道不能原諒和忘掉他的過失嗎?也許我能幫點忙?

無濟於事。蘭寧回答說,你問他自己吧。

他不讓我進門。

我也料到了。總有一天,厄特森,等我死了,你會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再有,要是願意坐下來和我說點別的。那就請留下來,別提那個人,一想到他,我就難受。

厄特森先生一回到家,就坐下來給傑基爾博士寫信,問他為什麼拒絕見自己,為什麼和蘭甯醫生斷交了。他收到了回信,寫得又長又令人費解。

我不責怪咱們的老朋友,傑基爾博士寫道,但我同意他的看法,我們不能再見面了。還有也請你原諒,從現在起我要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我的門對你關上,是因為我必須獨自踏上這條危險而又黑暗的路程。我已經做了錯事,並為此受到懲罰,沒人能幫助我。

這是怎麼回事?厄特森先生想,海德已經消失了,傑基爾也恢復了原來的老樣子——至少上周還是這樣。難道他瘋了?接著他想起了蘭甯醫生的話。這裡面有問題,他自言自語道,有哪兒不對勁,可我猜不出有什麼秘密。

一星期後,蘭甯醫生已經臥床不起,又過了兩個星期,他就去世了。葬禮過後,厄特森先生回到家,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信封,是朋友死後不久他收到的。

是蘭甯醫生的筆跡,他讀道:··厄特森親啟,私人密件。律師拿著信封,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裡面會有什麼可怕的消息呢?厄特森先生兩手顫抖著拆開了信封,裡面還有一個信封,寫著:到亨利·傑基爾博士死亡或失蹤時方可拆閱。

律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亡或失蹤時,這個說法和傑基爾博士本人的那份遺囑上的一模一樣。我理解為什麼傑基爾會寫這些話,他自言自語道,但為什麼蘭寧寫得也是這樣的話呢?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真想拆開信,馬上揭開這些秘密。但他是個非常誠實、正直的律師,不會那麼做的,他一定要遵從朋友和委託人的遺願。他又把這封信鎖進櫃子裡,放在傑基爾博士的遺囑旁邊。

律師為自己的朋友傑基爾博士感到十分擔心,甚至為他感到害怕。他又去了博士家,但仍被拒之門外。

普爾,他還好嗎?有一天他問老僕人。

不太好,先生。他整天關在實驗室樓上的書房裡,甚至還睡在那兒。他話很少,總是悶悶不樂的,肯定出了什麼事,先生,可他誰也不告訴。

有好長一段時間,律師幾乎天天去看他,但漸漸地,他對朋友拒絕見自己感到心灰意冷了,來訪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6 窗戶上的臉



沒過多久,在一個星期天,厄特森先生和恩菲爾德一起散步,正巧又一次走過那條背靜的小街。恩菲爾德指著那扇神秘的門。

好了,他說,那個故事結束了,我們再也不會見到海德先生了。

希望你說得對,律師說,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有一次我也見到了這個人,而且和你一樣對他有種特別的厭惡,他真是個邪惡的傢伙!

是啊,朋友說,對了,你怎麼沒告訴我那扇門通向傑基爾博土的實驗室呢?我以前還不知道,現在才明白。

那麼,既然你知道了,咱們不妨進院子看看他家的窗戶。坦白跟你說,我對可憐的傑基爾很不放心,也許我們友好的面孔會讓他好過點。

抬頭看去,夜空是那麼明亮,可院子裡卻那麼陰暗,而且涼嗖嗖的。實驗室樓上,書房的窗邊,坐著傑基爾博士,像個囚犯似的,盯著外面的世界。

傑基爾!希望你好點了。律師抬頭沖他喊道。

博士憂鬱地搖了搖頭。我情況很糟,厄特森,他說,我的日子不會長了,感謝上帝!

你在屋裡關的時間太久了,應該多出來活動活動,像我和恩菲爾德一樣……順便介紹一下,這是我表弟,恩菲爾德先生……來吧!戴上帽子,出來稍微蹓躂一會兒。

你真好,博士說,但是不行啊!不可能的。我很想請你和思菲爾德先生進來坐坐,但我這兒有點亂,不像樣子……”

沒關係,律師謙和地說,我們就在下面和你談一會兒,這就挺好。

這太好了——”醫生微笑著,可話還沒說完,笑容就不見了,換成一臉無助;擔心和恐懼的神情,下麵的兩位都看見了,但只瞥到一眼,窗戶就地一聲關上了。兩個人互相看看,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院子。他們默不作聲地穿過小街,一直來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厄特森先生這才轉身看了看他的夥伴,倆人的臉色一樣蒼白。傑基爾博士臉上的表情讓他們為他感到深深地難過。

上帝保佑他!厄特森先生喃喃說道,上帝保佑這個可憐人!

但恩菲爾德先生只是嚴肅地點了點頭,繼續走路,一句話也沒說。


7 最後一夜



轉眼到了三月份,一天晚飯後,厄特森先生坐在爐火邊,一瞼驚訝之色,因為來了一位客人,是傑基爾博士的僕人普爾,老人家看上去面無人色,充滿了恐懼。

厄特森先生,他說,出事了。

來,坐到火邊,慢慢說。

博士把自己鎖在書房裡,不出來了,先生。

這不是常事嗎?律師說,你和我一樣清楚你的主人的習慣,他不是經常把自己鎖起來嗎?

是,可是這次不一樣,太可怕了,先生,有一個星期了,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停下來,低頭盯著地板。

來吧,普爾,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律師輕輕地說道。  




主人遇到了可怕的事,我說不清楚,可是……求求您先生,能跟我一起去親自瞧瞧嗎?

厄特森先生立刻拿來自己的大衣,戴上帽子。

謝謝,先生,普爾滿心感激地嘟噥著。

他們動身去傑基爾博士的家。那是個狂風呼嘯、風雨交加的晚上,厄特森先生感到街上不同尋常地空曠和孤獨。到了廣場附近,風沙飛揚,細細的小樹猛烈地搖擺著,亂七八糟、奇形怪狀的黑雲飄過蒼白、昏暗的月亮。

先生,普爾說,我們到了,但願沒出亂子。他小心翼翼地敲門,門開了一道縫,裡面傳出來一個聲音:是你嗎,普爾?

沒錯,開門吧。

他們走進大廳,裡面燈火通明,火燒得很旺,屋裡擠滿了人——所有的僕人都在,好像一群嚇壞了的孩子。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律師問,你們都在這兒幹什麼?主人是會不高興的。

他們都害怕,普爾輕聲說。沒人說話,一個小女僕抑制不住,哭出聲來。

別嚎了!普爾提高嗓門喊了一聲,努力把自己的恐懼壓下去。去,拿枝蠟燭來,我們馬上把這事弄個水落石出。厄特森先生,請跟在我後面。他在前面引路,穿過後花園朝實驗室走去。

先生,請您把腳步放輕點,我想讓您聽聽,但您可別讓他聽見了。先生,要是他讓您進去,千萬別進去!

厄特森先生嚇得心中一緊,但他馬上鼓起勇氣,跟著僕人進了實驗室,來到樓梯下。

在這兒等著,先生,仔細聽著,普爾低聲說。而他自己抑制住恐懼,上了樓梯,敲了敲書房的門。

先生,厄特森先生想見您,他叫道。

告訴他,我不能見任何人。書房裡傳出一個聲音。

謝謝您,先生,普爾說完,又領著厄特森先生穿過花園回到屋裡。

世界名著 小說全文 化身博士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 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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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原文

1 一扇神秘的門

律師厄特森先生是個不愛說話、一本正經的人。在陌生人面前,他非常靦腆,不愛流露自己的情感,可當著朋友,他的眼睛總閃爍著關心與真誠的光芒,雖然這種真與善在他說的話中不大找得到,可在他的待人處世中一點一滴都沒有漏掉。在生活上,他從不放縱享樂,吃喝也很隨意、簡單;即使很喜歡看戲,他也有20年沒有進過劇院了。可是,他對別人的缺點卻是寬容得不能再寬容了,總是想著去幫助他們而不是責備他們。作為一名律師,他經常是罪犯走進監獄或者踏上黃泉之前見到的最後一個好人,這些人的心裡會一直保留對他的溫文爾雅和公正無私的記憶。

厄特森先生最好的朋友是他的一個遠房表親,叫理查·思菲爾德。這個人是城裡出名的愛熱鬧,交際場裡的老手。誰也搞不明白他們為何居然是朋友,他們可真有天壤之別。但他們卻經常一起散步,一走就是好遠,穿過倫敦的街道,安安靜靜地做著伴。

有一次,他們散步走到倫敦鬧市區一條狹窄的背街上。這條街乾淨、熱鬧,人們也和善,一家家亮亮堂堂的小商店,門環鋥明透亮。但是就在街道的盡頭,有一幢陰暗、神秘、沒有窗戶的樓房,門上既沒有鈴也沒門環,還到處是灰,顯然已好久沒人打掃了。髒兮兮的孩子們在門口瘋玩瘋鬧,也沒人開門轟他們走。

一天,他倆走過這幢房子,恩菲爾德指著問道:你注意過那兒嗎?它讓我想起一個奇怪的故事。

哦,是嗎?厄特森先生說,給我講講。

好吧。恩菲爾德先生開始講了,那是個冬天的早上,天黑漆漆的,大概3點鐘吧,我正要回家,突然看見兩個人。頭一個是個矮個子,正沿著街邊走,第二個是個小姑娘,跑得很急。兩個人一下撞到了一起,小孩兒摔倒了。接著,可怕的事發生了,那個人穿著沉甸甸的靴子,冷冷地從孩子身上壓了過去,小姑娘躺在地上尖叫著。做這種事真殘忍。我從後面追上來,抓住那人,把他拽了回來,這時一小群人也圍到了又哭又叫的孩子身邊。那個人非常鎮靜,一臉漠然,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真是讓我反胃。孩子的家人這會兒也趕到了,還來了一個醫生。原來小姑娘是去請醫生給鄰居家病人看病的,她正要回家。

“‘孩子與其說是傷著了不如說是嚇著了。醫生是這麼說的。你也許以為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了。可是你想,我對那個小個子十分厭惡,小姑娘的家人也一樣——當然,這很正常,可連醫生(他看上去那麼和善、安靜),也盯著那個罪犯看,好像恨不能把他給殺了。

我和醫生彼此心照不宣,都沖著那人大聲指責,並聲稱要讓整個倫敦都知道這事,讓人人都唾棄他的名字。

他陰森森地瞪了我們一眼,還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開個價吧,他說。

我們讓他答應付給孩子家100英鎊。他又翻了我們一眼,把我們領到那邊的那扇門口,掏出鑰匙,進了樓。不一會兒,他又出來了,遞給我們10鎊金幣和一張康茨銀行的支票,上面寫著90英鎊,支票上的名字是大家都很熟的人。

“‘你看,醫生滿腹懷疑地說,夠奇怪的,早上4點,一個人走進一所空房子,然後又拿著另一個人簽名的支票出來了,足足快100鎊呢!

“‘放你的心吧,一臉凶相的矮個子說,我和你們等著銀行開門,看我自己兌錢好了。

我們離開那兒,醫生、罪犯和我到我家挨過了後半夜。到了早上,我們一道去了銀行,支票是真的,沒問題,錢很快就轉給小姑娘家了。

哦,是這樣,厄特森先生說。

是啊!恩菲爾德說,這事真怪。明明肇事者是個冷酷、殘忍的傢伙,可簽支票的人卻是倫敦有名善良、慷慨的人。這樣的人怎麼會把支票給一個罪犯呢?

你們也不知道支票的主人是不是住在那幢房子裡?厄特森先生問。

我可不喜歡問,他的朋友說,根據我的經驗,提太多的問題可沒什麼好的。萬一得到的答案既令人厭惡又令人不安,那該如何是好?但我還是稍微研究了一下那個地方。它看起來不像一所房子,沒別的門,唯一使用那扇門的人就是我剛才和你講的那個傢伙。房子一側有三扇窗戶,可以看到下面的小院,窗戶都關著,但一直乾乾淨淨的。還有個煙囪常冒著煙,所以肯定有人在那兒住。

兩個人接著走下去,厄特森忽然說:

恩菲爾德,你那條規矩挺不錯,就是別問太多問題。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問問踩著孩子身體走過去的那個人叫什麼。

當然了!恩菲爾德說,他告訴我們他叫海德。

他什麼模樣?

這一下子可說不好,雖然我清清楚楚記得他長得什麼樣。他長得很怪,個子又矮,身體粗壯,他的相貌哪兒有點不對勁,讓人感到醜陋,不舒服——不,是讓人憎惡的那種。我一看到他,馬上就不喜歡他。

厄特森先生想了好一會兒,問道:你肯定他用了鑰匙嗎?

瞧你問的!恩菲爾德一臉詫異的樣子。

我知道我這麼問有點怪,朋友說,可你想,我並沒問你支票上簽的是誰的名字,因為我心裡已經明白了……”

那你怎麼不早說呢?朋友不無惱怒地說,甭管怎麼說,那傢伙的確有鑰匙,上禮拜我還看見他開門來著。

厄特森先生心事重重地看了他一眼,但沒再多說什麼。  
2 尋找海德先生



那天晚上,吃了飯,厄特森先生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打開櫃櫥上的鎖,拿出一個信封,裡面裝的是亨利·傑基爾博士的遺囑,是立書人親筆寫的。

如果我死了,或者三個月不見蹤影,遺囑上寫道,我希望把所有一切留給我親愛的朋友——愛德華·海德。

這份遺囑讓厄特森先生坐立不安。作為一名律師,他覺得這樣的遺囑既少見又危險。直到今天以前,他對這個愛德華·海德一無所知,這就夠糟的了。可現在知道了一些有關海德的事情,遺囑就更讓他生氣了。如果說以前這一切看起來是瘋狂的,那麼現在這個名字就是令人髮指的。厄特森先生心事重重地把文件放進櫃子裡,穿上大衣,去找他的老朋友蘭甯醫生。

蘭甯醫生正在品著飯後的咖啡。哈!老朋友,快進來!他大聲嚷著。他們倆從上學的時候起就認識。倆人坐在一起,一邊喝咖啡,一邊閒扯著,最後厄特森先生談起了自己心中的不安。

我想,蘭寧,他說,你我應該是亨利·傑基爾最老的朋友了吧?

我想是吧,蘭甯醫生說,不過,我最近不常見他了。

哦,是嗎?厄特森有些吃驚地問道,我還以為你和他興趣相投呢!

曾經有過,醫生接著說,不過,那是十多年前了。那以後,亨利·傑基爾變得——嗯,對我來講太不可思議了。他腦子裡裝了一些奇怪、荒唐、不科學的想法,我就是這麼和他說的,從那以後,我就很少見到他了。

厄特森先生看著朋友氣呼呼、漲紅的臉,心想:只不過是科學見解上的分歧,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不動聲色地又問:你有沒有見過傑基爾的一個朋友——一個叫海德的朋友?

海德?醫生重複道,沒有,從來沒有。

不一會兒,律師道了晚安,回家睡覺,可他躺在床上好長時間還想著恩菲爾德說的海德的樣子,還有傑基爾博士的遺囑。好不容易睡著了,可是一個夢接著一個夢,讓他心緒不寧。夢裡仿佛看見一個沒有臉的人重重踩過孩子的身體,又看見老朋友傑基爾躺在床上,那個沒有臉的人站在他身上。那個沒有臉的人著實讓他擔心。

走著瞧,海德先生,律師自言自語地說,我一定要找到你,親眼看看你的模樣。

以後的好幾個星期,厄特森先生在恩菲爾德看見海德的那條背街上徘徊了好久。他在那扇神秘的門旁耐心等著,希望能發現海德先生的蹤跡。終於,一個清冷的冬夜他遇上了海德。那天晚上,街道空蕩蕩的,寂靜無聲,一點響動聲都能傳出去好遠,律師突然聽見了腳步聲。他躲在陰暗處,等著。一個小個子男人轉過街角,朝那扇神秘的門走去。雖然看不見陌生人的臉,但厄特森先生還是強烈地感到一種憎恨。

厄特森先生緊走幾步,輕輕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是海德先生吧?

正是,陌生人冷冰冰地說,你想怎麼樣?

我看見您正要進門。我是傑基爾博士的好朋友,叫厄特森,您一定聽他提過我,我能和您一起進去嗎?

傑基爾博士這會兒不在家,海德回答說。突然他機容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先讓我看看您的臉再說,律師回答道。

海德猶豫了一下,接著站到路燈下,律師看清了他的臉,說:謝謝您,我有幸認識您了,這也許會有用的。

不錯,海德說,確實會有用的。喏,還有我的地址,說不定有一天您用得著。他說了自己的住處,在倫敦的一個貧民區。

天哪!律師想,海德一定知道傑基爾的遺囑吧?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但律師沒說出來。

那麼,海德問,你怎麼會知道我呢?

聽人跟我講起過您。

誰說的?

咱們都認識的,律師說。

是誰?海德厲聲問道。

譬如說,傑基爾博士,律師答道。

他決不會和你說的!海德突然生氣地吼了起來,別想騙我了!還沒等律師答話,他掏出鑰匙開了門,消失在屋裡。

厄特森先生盯著緊閉的大門,自言自語道:我怎麼那麼不喜歡他呢?恩菲爾德說得對,這個人骨子裡有股邪氣。可憐的亨利·傑基爾,真讓人為你擔心,你這個新朋友會給你惹麻煩的。

在小街的拐彎處有一個廣場,裡面的建築都是些富麗堂皇的老房子,其中有一幢是傑基爾博士的。厄特森先生敲響了前門,僕人開了門,告訴他博士這會兒不在家。

我看見海德先生從屋子後面的街上,從實驗室的門進來了,律師說。

是的,厄特森先生,僕人回答說,海德先生自己有鑰匙,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主人吩咐過我們要服從他。

厄特森先生回家時,心裡更擔心了。

兩個星期後,傑基爾博士請老朋友上他家吃飯,厄特森先生也去了,而且一直呆到別人都告辭了。

傑基爾,我一直想和你談談,律師說,是你那個遺囑的事。

傑基爾博士五十開外,高高的個子,身材勻稱,總是一副安詳、和善的表情。我可憐的朋友,他說,真沒必要擔什麼心,就和那個可憐的蘭甯醫生一樣,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他卻說是幻想的垃圾,他真讓我失望。

律師並不想談蘭甯醫生,他接著說:你明白,我從來就沒同意過你那個遺囑!

你早告訴過我好幾回了!博士的話有點刺耳。

那就好。不過我最近聽到一些有關你的朋友海德的事,律師繼續說。

博士那英俊、紅潤的臉龐一下子變得灰白。我不想再聽了,他說,你不明白,我現在的處境有多困難,多痛苦。

把一切都告訴我,厄特森先生說,我會盡力幫你的。

你待我真好,可這是我個人的事。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擺脫這個海德先生。但有一點希望你能理解,我對可憐的海德也極為關注。我知道你見過他——他告訴我了,我擔心他對你有所衝撞,但我確實很關心他,要是我出了什麼不測,你一定要保證讓他繼承我的財產。

我沒法假裝自己喜歡他,律師說。

我並不要求你喜歡他,他的朋友說,我只要你幫助他,要是我不在了。

好吧,我答應你,厄特森先生憂鬱地說。


3 卡魯命案



差不多一年以後,一天晚上在倫敦,一個女僕坐在她臥室的窗臺邊,看著灑滿月光的街道。這時,她看到一位滿頭白髮、個子高高、面容矍鑠的老人沿著馬路走過來,迎著他走過來的是一個身材矮小、年紀稍輕的人。老人彬彬有禮地和那人說著話,據女僕後來講,他好像在問路,然後女僕又轉眼看了看那個年輕人,認出了他。

是海德先生,女僕後來講,他到主人家來拜訪過一次。”  
那姑娘說,海德先生手裡拿著一根沉甸甸的手杖,一邊很不耐煩地把玩著,一邊聽著老人的話。突然間,他的怒氣一下子爆發了。

他好像瘋了一樣,女僕回憶道,沖老先生揮著手杖,老先生往後一縮,非常驚訝,接著他抄起手杖,舉起來就打,把老先生打倒在地。他拼命用手杖狠揍無助的老人,我都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這太可怕了,我覺得一陣難受,眼前一片漆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她蘇醒過來,已是淩晨2點了,她去報了警,兇手早已逃之夭夭。屍體還躺在地上,旁邊就是兇器。手杖從中間斷開了,一半滾落在屍體旁邊,另一半員警斷定是兇手拿走了。在死者衣袋裡發現了一塊金表和一個錢包,但沒有名片或任何紙張,只有一封信,上面寫的是厄特森先生的地址和姓名。

員警第二天一早就把信交給了律師,他們一起趕到警察局,屍體還在那兒停放著。

警長帶他看了屍體。

不錯,我認識他,厄特森先生心情沉重地說,他是丹佛斯·卡魯爵士。

謝謝您,先生,警長說,您也認識這個嗎?說著他拿出折斷的手杖讓厄特森先生看,又給他講了女僕看到的情況。

厄特森先生一下認出了手杖,是亨利·傑基爾的手杖!他自言自語地說,是我老早以前送給他的。

他問:這個海德先生是不是個相貌兇狠的小矮個?

女僕是這麼說的,先生,警長附和道。

跟我來,厄特森先生對警長說,我想我知道他住在哪兒。

厄特森先生把他帶到海德先生名片上的地址,在倫敦的貧民區,在一條到處是低級酒館和飯館的街上,這就是亨利·傑基爾心愛的朋友的家,而且他還要繼承傑基爾的25萬英鎊!

一個老女僕開了門,滿頭白髮下面是一張光滑的臉,帶著虛飾的微笑和不懷好意的眼神,但不管怎麼說,她還算客氣。

是啊,她說,海德先生是住在這兒,可這會兒他不在家。昨晚主人很晚才回來,可不到一個小時就又走了。

這樣的事很少發生,是嗎?警長問。

才不呢!僕人答道,他經常出去,一走就是好幾個月。

我們想看看他的房間,厄特森先生說。

哦!那可不行,先生——”女僕說。

這位先生可是警察局的警長,厄特森先生說。

啊!女僕叫了一聲,看起來不同尋常地高興,海德先生出麻煩了!他幹了什麼?

厄特森先生和警長彼此看了看。海德不太得人心啊!警長說,接著又對女僕說:那麼請允許我們進去看一看。

在這幢房子裡,海德只用了兩個房間,都佈置得十分舒適,品味高雅,牆上掛著漂亮的畫,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但屋裡卻滿地狼藉,壁爐裡都是快燒盡的紙片,在這個紙片堆裡,警長發現了支票簿的一部分,還找到了另一半兇器。

太好了!他說,現在就去銀行,看他們能不能認出這個支票簿來。

確實,銀行的一個戶頭上以愛德華·海德的名字存了幾千英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