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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uly 20, 2017

世界名著 小說全文 老人與海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 part 07


為了鼓勵小伙伴喜歡上閱讀,此系列開播拉,請努力評論,讓本僧可以好好修行。
喜歡看書一點也不難喲,何況是世界名著,熱血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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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與海
Part 07 原文


他知道鯊魚每次猛地撞上去,總要撕去一點肉,還知道魚此刻給所有的鯊魚留下了一道臭跡,寬得象海面上的一條公路一樣。

  它是條大魚,可以供養一個人整整一冬,他想。別想這個啦。還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弄好,保護這剩下的魚肉吧。水裡的血腥氣這樣濃,我手上的血腥氣就算不上什麼了。開說,這雙手上出的血也不多。給割奇的地方都算不上什麼。出血也許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現在還有什麼事可想?他想。什麼也沒有。我必須什麼也不想,等待下一條鯊魚來。但願這真是一場夢,他想。不過誰說得准呢?也許結果會是好的。

  接著來的鯊魚是條單獨的鏟鼻鯊。看它的來勢,就象一頭豬奔向飼料槽,如果說豬能有這麼大的嘴,你可以把腦袋伸進去的話。老人讓它咬住了魚,然後把槳上綁著的刀子紮進它的腦子。但是鯊魚朝後猛地一扭,打了個滾,刀刃啪地一聲斷了。

  老人坐定下來掌舵。他都不去看那條大鯊魚在水裡慢慢地下沉,它起先是原來那麼大,然後漸漸小了,然後只剩一丁點兒了。這種情景總叫老人看得入迷。可是這會他看也不看一眼。

  我現在還有那根魚鉤,他說。不過它沒什麼用處。我還有兩把槳和那個舵把和那根短棍。

  它們如今可把我打敗了,他想。我太老了,不能用棍子打死鯊魚了。但是只要我有槳和短棍和舵把,我就要試試。他又把雙手浸在水裡泡著。下午漸漸過去,快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麼也看不見。空中的風比剛才大了,他指望不久就能看到陸地。

  你累乏了,老傢伙,他說。你骨子裡累乏了。

  直到快日落的時候,鯊魚才再來襲擊它。

  老人看見兩片褐色的鰭正順著那魚必然在水裡留下的很寬的臭跡遊來。它們竟然不用到處來回搜索這臭跡。它們筆直地並肩朝小船遊來。

  他刹住了舵把,系緊帆腳索,伸手到船梢下去拿棍子。它原是個槳把,是從一支斷槳上鋸下的,大約兩英尺半長。因為它上面有個把手,他只能用一隻手有效地使用,於是他就用右手好好兒攥住了它,彎著手按在上面,一面望著鯊魚在過來。兩條都是加拉諾鯊。

  我必須讓第一條鯊魚好好咬住了才打它的鼻尖,或者直朝它頭頂正中打去,他想。

  兩條鯊魚一起緊逼過來,他一看到離他較近的那條張開嘴直咬進那魚的銀色脅腹,就高高舉起棍子,重重地打下去,砰的一聲打在鯊魚寬闊的頭頂上。棍子落下去,他覺得好象打在堅韌的橡膠上。但他也感覺到堅硬的骨頭,他就趁鯊魚從那魚身上朝下溜的當兒,再重重地朝它鼻尖上打了一下。

  另一條鯊魚剛才竄來後就走了,這時又張大了嘴撲上來。它直撞在魚身上,閉上兩顎,老人看見一塊塊白色的魚肉從它嘴角漏出來。他掄起棍子朝它打去,只打中了頭部,鯊魚朝他看看,把咬在嘴裡的肉一口撕下了。老人趁它溜開去把肉咽下時,又掄起棍子朝它打下去,只打中了那厚實而堅韌的橡膠般的地方。

  來吧,加拉諾鯊,老人說。再過來吧。

  鯊魚沖上前來,老人趁它合上兩顎時給了它一下。他結結實實地打中了它,是把棍子舉得儘量高才打下去的。這一回他感到打中了腦子後部的骨頭,於是朝同一部位又是一下,鯊魚呆滯地撕下嘴裡咬著的魚肉,從魚身邊溜下去了。

  老人守望著,等它再來,可是兩條鯊魚都沒有露面。接著他看見其中的一條在海面上繞著圈兒游著。他沒有看見另外一條的鰭。

  我沒法指望打死它們了,他想。我年輕力壯時能行。不過我已經把它們倆都打得受了重傷,它們中哪一條都不會覺得好過。要是我能用雙手掄起一根棒球棒,我准能把第一條打死。即使現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願朝那條魚看。他知道它的半個身子已經被咬爛了。他剛才跟鯊魚搏鬥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馬上就要斷黑了,他說。那時候我將看見哈瓦那的燈火。如果我往東走得太遠了,我會看見一個新開闢的海灘上的燈光。

  我現在離陸地不會太遠,他想。我希望沒人為此擔心。當然啦,只有那孩子會擔心。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信心。好多老漁夫也會擔心的。還有不少別的人,他想。我住在一個好鎮子裡啊。

  他不能再跟這魚說話了,因為它給糟蹋得太厲害了。接著他頭腦裡想起了一件事。

  半條魚,他說。你原來是條完整的。我很抱歉,我出海太遠了。我把你我都毀了。不過我們殺死了不少鯊魚,你跟我一起,還打傷了好多條。你殺死過多少啊,好魚?你頭上長著那只長嘴,可不是白長的啊。

  他喜歡想到這條魚,想到如果它在自由地遊著,會怎樣去對付一條鯊魚。我應該砍下它這長嘴,拿來跟那些鯊魚鬥,他想。但是沒有斧頭,後來又弄丟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綁在槳把上,該是多好的武器啊。這樣,我們就能一起跟它們鬥啦。要是它們夜裡來,你該怎麼辦?你又有什麼辦法?

  跟它們鬥,他說。我要跟它們鬥到死。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裡,看不見天際的反光,也看不見燈火,只有風和那穩定地拉曳著的帆,他感到說不定自己已經死了。他合上雙手,摸摸掌心。這雙手沒有死,他只消把它們開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沒有死。這是他的肩膀告訴他的。

  我許過願,如果逮住了這條魚,要念多少遍祈禱文,他不過我現在太累了,沒法念。我還是把麻袋拿來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梢掌著舵,注視著天空,等著天際的反光出現。我還有半條魚,他想。也許我運氣好,能把前半條帶回去。我總該多少有點運氣吧。不,他說。你出海太遠了,把好運給沖掉啦。

  別傻了,他說出聲來。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許還有很大的好運呢。

  要是有什麼地方賣好運,我倒想買一些,他說。我能拿什麼來買呢?他問自己。能用一支弄丟了的魚叉、一把折斷的刀子和兩隻受了傷的手嗎?

  也許能,他說。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來買它。人家也幾乎把它賣給了你。

  我不能胡思亂想,他想。好運這玩意兒,來的時候有許多不同的方式,誰認得出啊?可是不管什麼樣的好運,我都要一點兒,要多少錢就給多少。但願我能看到燈火的反光,他想。我的願望太多了。但眼下的願望就只有這個了。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並沒有死。

  大約夜裡十點的時候,他看見了城市的燈火映在天際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象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後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來越大的風刮得波濤洶湧的海洋的另一邊。他駛進了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駛到灣流的邊緣了。

  現在事情過去了,他想。它們也許還會再來襲擊我。不過,一個人在黑夜裡,沒有武器,怎樣能對付它們呢?他這時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氣裡,他的傷口和身上所有用力過度的地方都在發痛。我希望不必再鬥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鬥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鬥了,而這一回他明白搏鬥也是徒勞。它們是成群襲來的,朝那魚直撲,他只看見它們的鰭在水面上劃出的一道道線,還有它們的磷光。他朝它們的頭打去,聽到上下顎啪地咬住的聲音,還有它們在船底下咬住了魚使船搖晃的聲音。他看不清目標,只能感覺到,聽到,就不顧死活地揮棍打去,他感到什麼東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丟了。

  他把舵把從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雙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們此刻都在前面船頭邊,一條接一條地竄上來,成群地一起來,咬下一塊塊魚肉,當它們轉身再來時,這些魚肉在水面下發亮。

  最後,有條鯊魚朝魚頭起來,他知道這下子可完了。他把舵把朝鯊魚的腦袋掄去,打在它咬住厚實的魚頭的兩顎上,那兒的肉咬不下來。他掄了一次,兩次,又一次。他聽見舵把啪的斷了,就把斷下的把手向鯊魚紮去。他感到它紮了進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紮進去。鯊魚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這是前來的這群鯊魚中最末的一條。它們再也沒有什麼可吃的了。

  老人這時簡直喘不過起來,覺得嘴裡有股怪味兒。這味兒帶著銅腥氣,甜滋滋的,他一時害怕起來。但是這味兒並不太濃。

  他朝海裡啐了一口說:把它吃了,加拉諾鯊。做個夢吧,夢見你殺了一個人。

  他明白他如今終於給打敗了,沒法補救了,就回到船梢,發現舵把那鋸齒形的斷頭還可以安在舵的狹槽裡,讓他用來掌舵。他把麻袋在肩頭圍圍好,使小船順著航線駛去。航行得很輕鬆,他什麼念頭都沒有,什麼感覺也沒有。他此刻超脫了這一切,只顧盡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駛回他家鄉的港口。夜裡有些鯊魚來咬這死魚的殘骸,就象人從飯桌上撿麵包屑吃一樣。老人不去理睬它們,除了掌舵以外他什麼都不理睬。他只留意到船舷邊沒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小船這時駛來多麼輕鬆,多麼出色。

  船還是好好的,他想。它是完好的,沒受一點兒損傷,除了那個舵把。那是容易更換的。

  他感覺到已經在灣流中行駛,看得見沿岸那些海濱住宅區的燈光了。他知道此刻到了什麼地方,回家是不在話下了。不管怎麼樣,風總是我們的朋友,他想。然後他加上一句:有時候是。還有大海,海裡有我們的朋友,也有我們的敵人。還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將是樣了不起的東西。吃了敗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我從來不知道竟然這麼舒服。那麼是什麼把你打敗的,他想。什麼也沒有,他說出聲來。只怪我出海太遠了。

  等他駛進小港,露臺飯店的燈光全熄滅了,他知道人們都上床了。海風一步步加強,此刻刮得很猛了。然而港灣裡靜悄悄的,他直駛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灘前。沒人來幫他的忙,他只好盡自己的力量把船劃得緊靠岸邊。然後他跨出船來,把它系在一塊岩石上。

  他拔下桅杆,把帆卷起,系住。然後他打起桅杆往岸上爬。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麼程度。他停了一會兒,回頭一望,在街燈的反光中,看見那魚的大尾巴直豎在小船船梢後邊。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象一條白線,看清那帶著突出的長嘴的黑糊糊的腦袋,而在這頭尾之間卻一無所有。

  他再往上爬,到了頂上,摔倒在地,躺了一會兒,桅杆還是橫在肩上。他想法爬起身來。可是太困難了,他就扛著桅杆坐在那兒,望著大路。一隻貓從路對面走過,去幹它自己的事,老人注視著它。然後他只顧望著大路。

  臨了,他放下桅杆,站起身來。他舉起桅杆,扛在肩上,順著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窩棚。

  進了窩棚,他把桅杆靠在牆上。他摸黑找到一隻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後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蓋住兩肩,然後裹住了背部和雙腿,他臉朝下躺在報紙上,兩臂伸得筆直,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門內張望,他正熟睡著。風刮得正猛,那些漂網漁船不會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個懶覺,跟每天早上一樣,起身後就到老人的窩棚來。孩子看見老人在喘氣,跟著看見老人的那雙手,就哭起來了。他悄沒聲兒地走出來,去拿點咖啡,一路上邊走邊哭。

  許多漁夫圍著那條小船,看著綁在船旁的東西,有一名漁夫卷起了褲腿站在水裡,用一根釣索在量那死魚的殘骸。

  孩子並不走下岸去。他剛才去過了,其中有個漁夫正在替他看管這條小船。

  他怎麼啦?一名漁夫大聲叫道。

  在睡覺,孩子喊著說。他不在乎人家看見他在哭。誰都別去打擾他。

  它從鼻子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長,那量魚的漁夫叫道。

  我相信,孩子說。

  他走進露臺飯店,去要一罐咖啡。

  要燙,多加些牛奶和糖在裡頭。

  還要什麼?

  不要了。過後我再看他想吃些什麼。

  多大的魚呀,飯店老闆說。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魚。你昨天捉到的那兩條也滿不錯。

  我的魚,見鬼去,孩子說,又哭起來了。

  你想喝點什麼嗎?老闆問。

  不要,孩子說。叫他們別去打擾聖地牙哥。我就回來。

  跟他說我多麼難過。

  謝謝,孩子說。

  孩子拿著那罐熱咖啡直走到老人的窩棚,在他身邊坐下,等他醒來。有一回眼看他快醒過來了。可是他又沉睡過去,孩子就跨過大路去借些木柴來熱咖啡。

  老人終於醒了。

  別坐起來,孩子說。把這個喝了。他倒了些咖啡在一隻玻璃杯裡。

  老人把它接過去喝了。

  它們把我打敗了,馬諾林,他說。它們確實把我打敗了。

  它沒有打敗你。那條魚可沒有。

  對。真個的。是後來才吃敗仗的。

  佩德里科在看守小船和打魚的家什。你打算把那魚頭怎麼著?

  讓佩德里科把它切碎了,放在捕魚機裡使用。

  那張長嘴呢?

  你要你就拿去。

  我要,孩子說。現在我們得來商量一下別的事情。

  他們來找過我嗎?

  當然啦。派出了海岸警衛隊和飛機。

  海洋非常大,小船很小,不容易看見,老人說。他感到多麼愉快,可以對一個人說話,不再只是自言自語,對著海說話了。我很想念你,他說。你們捉到了什麼?

  頭一天一條。第二天一條,第三天兩條。

  好極了。

  現在我們又可以一起釣魚了。

  不。我運氣不好。我再不會交好運了。

  去它的好運,孩子說。我會帶來好運的。

  你家裡人會怎麼說呢?

  我不在乎。我昨天逮住了兩條。不過我們現在要一起釣魚,因為我還有好多東西需要學。

  我們得弄一支能紮死魚的好長矛,經常放在船上。你可以用一輛舊福特牌汽車上的鋼板做矛頭。我們可以拿到瓜納巴科亞去磨。應該把它磨得很鋒利,不要回火鍛造,免得它會斷裂。我的刀子斷了。

  我去弄把刀子來,把鋼板也磨磨快。這大風要刮多少天?

  也許三天。也許還不止。

  我要把什麼都安排好,孩子說。你把你的手養好,老大爺。

  我知道怎樣保養它們的。夜裡,我吐出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感到胸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把這個也養養好,孩子說。躺下吧,老大爺,我去給你拿乾淨襯衫來。還帶點吃的來。

  我不在這兒的時候的報紙,你也隨便帶一份來,老人說。  

  你得趕快好起來,因為我還有好多東西要學,你可以把什麼都教給我。你吃了多少苦?

  可不少啊,老人說。

  我去把吃的東西和報紙拿來,孩子說。好好休息吧,老大爺。我到藥房去給你的手弄點藥來。

  別忘了跟佩德里科說那魚頭給他了。

  不會。我記得。

  孩子出了門,順著那磨損的珊瑚石路走去,他又在哭了。

  那天下午,露臺飯店來了一群旅遊者,有個女人朝下面的海水望去,看見在一些空氣酒聽和死梭子魚之間,有一條又粗又長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條巨大的尾巴,當東風在港外不斷地掀起大浪的時候,這尾巴隨著潮水瓶落、搖擺。

  那是什麼?她問一名侍者,指著那條大魚的長長的脊骨,它如今僅僅是垃圾,只等潮水來把它帶走了。

  Tiburon①,侍者說,Eshark②。他打算解釋這事情的經過。③

  我不知道鯊魚有這樣漂亮的尾巴,形狀這樣美觀。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說。

  在大路另一頭老人的窩棚裡,他又睡著了。他依舊臉朝下躺著,孩子坐在他身邊,守著他。老人正夢見獅子。



  ~完~


  ①西班牙語:鯊魚。

  ②這是侍者用英語講鯊魚(Shark)時讀別的發音,前面多了一個母音。


  ③他想說這是被鯊魚殘殺的大馬林魚的殘骸,但說到這裡,對方就錯以為這是鯊魚的骨骼了。


世界名著 小說全文 老人與海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 part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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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與海
Part 06 原文

  等他跟它併攏了,並把魚的頭靠在船頭邊,他簡直無法相信它竟這麼大。他從系纜柱上解下魚叉柄上的繩子,穿進魚鰓,從嘴里拉出來,在它那劍似的長上顎上繞了一圈,然後穿過另一個魚鰓,在劍嘴上繞了一圈,把這雙股繩子挽了個結,緊系在船頭的系纜柱上。然後他割下一截繩子,走到船梢去套住魚尾巴。魚已經從原來的紫銀兩色變成了純銀色,條紋和尾巴顯出同樣的淡紫色。這些條紋比一個人摣開五指的手更寬,它的眼睛看上去冷漠得象潛望鏡中的反射鏡,或者迎神行列中的聖徒像。
  要殺死它只有用這個辦法,老人說。他喝了水,覺得好過些了,知道自己不會垮,頭腦很清醒。看樣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他想。也許還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頭尾和下腳,肉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錢一磅計算,該是多少?
  我需要一支鉛筆來計算,他說。我的頭腦並不清醒到這個程度啊。不過,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今天會替我感到驕傲。我沒有長骨刺。可是雙手和背脊實在痛得厲害。不知道骨刺是什麼玩意兒,他想。也許我們都長著它,自己不知道。

  他把魚緊系在船頭、船梢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簡直象在船邊綁上了另一隻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釣索,把魚的下頜和它的長上顎紮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張開,船就可以盡可能乾淨俐落地行駛了。然後他豎起桅杆,裝上那根當魚鉤用的棍子和下桁,張起帶補丁的帆,船開始移動,他半躺在船梢,向西南方駛去。

  他不需要羅盤來告訴他西南方在哪裡。他只消憑貿易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和帆的動向就能知道。我還是放一根系著匙形假餌的細釣絲到水裡去,釣些什麼東西來吃吃吧,也可以潤潤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餌,他的沙丁魚也都腐臭了。所以他趁船經過的時候用魚鉤鉤上了一簇黃色的馬尾藻,把它抖抖,使裡面的小蝦掉在小船船板上。小蝦總共有一打以上,蹦跳著,甩著腳,象沙蚤一般。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去它們的頭,連殼帶尾巴嚼著吃下去。它們很小,可是他知道它們富有營養,而且味道也好。

  老人瓶中還有兩口水,他吃了蝦以後,喝了半口。考慮到這小船的不利條件,它行駛得可算好了,他把舵柄挾在胳肢窩裡,掌著舵。他看得見魚,他只消看看自己的雙手,感覺到背脊靠在船梢上,就能知道這是確實發生的事兒,不是一場夢。有一個時期,眼看事情要告吹了,他感到非常難受,以為這也許是一場夢。等他後來看到魚躍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確信此中准有什麼莫大的奧秘,使他無法相信。當時他看不大清楚,儘管眼下他又象往常那樣看得很清楚了。

  現在他知道這魚就在這裡,他的雙手和背脊都不是夢中的東西。這雙手很快就會痊癒的,他想。它們出血出得很多,海水會把它們治好的。這真正的海灣中的深暗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療劑。我只消保持頭腦清醒就行。這兩隻手已經盡了自己的本份,我們航行得很好。魚閉著嘴,尾巴直上直下地豎著,我們象親兄弟一樣航行著。接著他的頭腦有點兒不清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帶我回家,還是我在帶它回家呢?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後,那就毫無疑問了。如果這魚丟盡了面子,給放在這小船上,那麼也不會有什麼疑問。可是他們是並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只要它高興,讓它把我帶回家去得了。我不過靠了詭計才比它強的,可它對我並無惡意。

  他們航行得很好,老人把手浸在鹽水裡,努力保持頭腦清醒。積雲堆聚得很高,上空還有相當多的卷雲,因此老人看出這風將刮上整整一夜。老人時常對魚望望,好確定真有這麼回事。這時候是第一條鯊魚來襲擊它的前一個鐘點。

  這條鯊魚的出現不是偶然的。當那一大片暗紅的血朝一英里深的海裡下沉並擴散的時候,它從水底深處上來了。它竄上來得那麼快,全然不顧一切,竟然衝破了藍色的水面,來到了陽光裡。跟著它又掉回海裡,嗅到了血腥氣的蹤跡,就順著小船和那魚所走的路線遊去。

  有時候它迷失了那氣味。但是它總會重新嗅到,或者就嗅到那麼一點兒,它就飛快地使勁跟上。它是條很大的灰鯖鯊,生就一副好體格,能遊得跟海裡最快的魚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顎。它的背部和劍魚的一般藍,肚子是銀色的,魚皮光滑而漂亮。它長得和劍魚一般,除了它那張正緊閉著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遊著,高聳的脊鰭象刀子般劃破水面,一點也不抖動。在這緊閉著的雙唇裡面,八排牙齒全都朝裡傾斜著。它們和大多數鯊魚的不同,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們象爪子般蜷曲起來的人的手指。它們幾乎跟這老人的手指一般長,兩邊都有刀片般鋒利的快口。這種魚生就拿海裡所有的魚當食料,它們遊得那麼快,那麼壯健,武器齊備,以致所向無敵。它聞到了這新鮮的血腥氣,此刻正加快了速度,藍色的脊鰭劃破了水面。老人看見它在遊來,看出這是條毫無畏懼而堅決為所欲為的鯊魚。他準備好了魚叉,系緊了繩子,一面注視著鯊魚向前遊來。繩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來綁魚的那一截。老人此刻頭腦清醒,正常,充滿了決心,但並不抱著多少希望。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他注視著鯊魚在逼近,抽空朝那條大魚望上一眼。這簡直等於是一場夢,他想。我沒法阻止它來襲擊我,但是也許我能弄死它。登多索鯊,他想。你它媽交上壞運啦。

  鯊魚飛速地逼近船梢,它襲擊那魚的時候,老人看見它張開了嘴,看見它那雙奇異的眼睛,它咬住魚尾巴上面一點兒的地方,牙齒咬得嘎吱嘎吱地響。鯊魚的頭露出在水面上,背部正在出水,老人聽見那條大魚的皮肉被撕裂的聲音,這時候,他用魚叉朝下猛地紮進鯊魚的腦袋,正紮在它兩眼之間的那條線和從鼻子筆直通到腦後的那條線的交叉點上。這兩條線實在是並不存在的。只有那沉重、尖銳的藍色腦袋,兩隻大眼睛和那嘎吱作響、吞噬一切的突出的兩顎。可是那兒正是腦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紮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用糊著鮮血的雙手,把一支好魚叉向它紮去。他紮它,並不抱著希望,但是帶著決心和十足的惡意。

  鯊魚翻了個身,老人看出它眼睛裡已經沒有生氣了,跟著它又翻了個身,自行纏上了兩道繩子。老人知道這鯊魚快死了,但它還是不肯認輸。它這時肚皮朝上,尾巴撲打著,兩顎嘎吱作響,象一條快艇般劃奇水面。它的尾巴把水拍打得泛出白色,四分之三的身體露出在水面上,這時繩子給繃緊了,抖了一下,啪地斷了。鯊魚在水面上靜靜地躺了片刻,老人緊盯著它。然後它慢慢地沉下去了。

  它吃掉了約莫四十磅肉,老人說出聲來。它把我的魚叉也帶走了,還有那麼許多繩子,他想,而且現在我這條魚又在淌血,其他鯊魚也會來的。

  他不忍心再朝這死魚看上一眼,因為它已經被咬得殘缺不全了。魚挨到襲擊的時候,他感到就象自己挨到襲擊一樣。可是我殺死了這條襲擊我的魚的鯊魚,他想。而它是我見到過的最大的登多索鯊。天知道,我見過一些大的。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願這是一場夢,我根本沒有釣到這條魚,正獨自躺在床上鋪的舊報紙上。

  不過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他說。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給打敗。不過我很痛心,把這魚給殺了,他想。現在倒楣的時刻要來了,可我連魚叉也沒有。這條登多索鯊是殘忍、能幹、強壯而聰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聰明。也許並不,他想。也許我僅僅是武器比它強。

  別想啦,老傢伙,他說出聲來。順著這航線行駛,事到臨頭再對付吧。但是我一定要想,他想。因為我只剩下這個了。這個,還有棒球。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可會喜歡我那樣擊中它的腦子?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但是,你可以為,我這雙受傷的手跟骨刺一樣是個很大的不利條件?我沒法知道。我的腳後跟從沒出過毛病,除了有一次在游水時踩著了一條海鰩魚,被它紮了一下,小腿麻痹了,痛得真受不了。

  想點開心的事兒吧,老傢伙,他說。每過一分鐘,你就離家近一步。丟了四十磅魚肉,你航行起來更輕快了。他很清楚,等他駛進了海流的中部,會發生什麼事。可是眼下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有辦法,他說出聲來。我可以把刀子綁在一支槳的把子上。

  於是他胳肢窩裡挾著舵柄,一隻腳踩住了帆腳索,就這樣辦了。

  行了,他說。我照舊是個老頭兒。不過我不是沒有武器的了。

  這時風刮得強勁些了,他順利地航行著。他只顧盯著魚的上半身,恢復了一點兒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說,我認為這是一樁罪過。別想罪過了,他想。麻煩已經夠多了,還想什麼罪過。何況我根本不懂這個。

  我根本不懂這個,也說不準我是不是相信。也許殺死這條魚是一樁罪過。我看該是的,儘管我是為了養活自己並且給許多人吃用才這樣幹的。不過話得說回來,什麼事都是罪過啊。別想罪過了吧。現在想它也實在太遲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錢來幹這個的。讓他們去考慮吧。你天生是個漁夫,正如那魚天生就是一條魚一樣。聖彼德羅是個漁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的父親一樣。

  但是他喜歡去想一切他給卷在裡頭的事,而且因為沒有書報可看,又沒有收音機,他就想得很多,只顧想著罪過。你不光是為了養活自己、把魚賣了買食品才殺死它的,他想。你殺死它是為了自尊心,因為你是個漁夫。它活著的時候你愛它,它死了你還是愛它。如果你愛它,殺死它就不是罪過。也許是更大的罪過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傢伙,他說出聲來。但是你很樂意殺死那條登多索鯊,他想。它跟你一樣,靠吃活魚維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動物,也不象有些鯊魚那樣,只知道游來遊去滿足食欲。它是美麗而崇高的,見什麼都不怕。我殺死它是為了自衛,老人說出聲來。殺得也很利索。

  再說,他想,每樣東西都殺死別的東西,不過方式不同罷了。捕魚養活了我,同樣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活得下去,他想。我不能過分地欺騙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從魚身上被鯊魚咬過的地方撕下一塊肉。他咀嚼著,覺得肉質很好,味道鮮美。又堅實又多汁,象牲口的肉,不過不是紅色的。一點筋也沒有,他知道在市場上能賣最高的價錢。可是沒有辦法讓它的氣味不散佈到水裡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頂的時刻就快來到了。 

  風持續地吹著。它稍微轉向東北方,他明白這表明它不會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見一絲帆影,也看不見任何一隻船的船身或冒出來的煙。只有從他船頭下躍起的飛魚,向兩邊逃去,還有一攤攤黃色的馬尾藻。他連一隻鳥也看不見。他已經航行了兩個鐘點,在船梢歇著,有時候從大馬林魚身上撕下一點肉來咀嚼著,努力休息,保持精力,這時他看到了兩條鯊魚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條。

  Ay,他說出聲來。這個詞兒是沒法翻譯的,也許不過是一聲叫喊,就象一個人覺得釘子穿過他的雙手,釘進木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的聲音。

  加拉諾鯊,他說出聲來。他看見另一個鰭在第一個的背後冒出水來,根據這褐色的三角形鰭和甩來甩去的尾巴,認出它們正是鏟鼻鯊。它們嗅到了血腥味,很興奮,因為餓昏了頭,它們激動得一會兒迷失了臭跡,一會兒又嗅到了。可是它們始終在逼近。

  老人系緊帆腳索,卡住了舵柄。然後他拿起上面綁著刀子的槳。他儘量輕地把它舉起來,因為他那雙手痛得不聽使喚了。然後他把手張開,再輕輕捏住了槳,讓雙手鬆弛下來。他緊緊地把手合攏,讓它們忍受著痛楚而不致縮回去,一面注視著鯊魚在過來。他這時看得見它們那又寬又扁的鏟子形的頭,和尖端呈白色的寬闊的胸鰭。它們是可惡的鯊魚,氣味難聞,既殺害其他的魚,也吃腐爛的死魚,饑餓的時候,它們會咬船上的一把槳或者舵。就是這些鯊魚,會趁海龜在水面上睡覺的時候咬掉它們的腳和鰭狀肢,如果碰到饑餓的時候,也會在水裡襲擊人,即使這人身上並沒有魚血或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說。加拉諾鯊。來吧,加拉諾鯊。

  它們來啦。但是它們來的方式和那條灰鯖鯊的不同。一條鯊魚轉了個身,鑽到小船底下不見了,它用嘴拉扯著死魚,老人覺得小船在晃動。另一條用它一條縫似的黃眼睛注視著老人,然後飛快地遊來,半圓形的上下顎大大地張開著,朝魚身上被咬過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頭頂以及腦子跟脊髓相連處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紋路,老人把綁在槳上的刀子朝那交叉點紮進去,拔出來,再紮進這鯊魚的黃色貓眼。鯊魚放開了咬住的魚,身子朝下溜,臨死時還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另一條鯊魚正在咬啃那條魚,弄得小船還在搖晃,老人就放鬆了帆腳索,讓小船橫過來,使鯊魚從船底下暴露出來。?他一看見鯊魚,就從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槳朝它戳去。他只戳在肉上,但鯊魚的皮緊繃著,刀子幾乎戳不進去。這一戳不僅震痛了他那雙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鯊魚迅速地浮上來,露出了腦袋,老人趁它的鼻子伸出水面挨上那條魚的時候,對準它扁平的腦袋正中紮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一地方又紮了那鯊魚一下。它依舊緊鎖著上下顎,咬住了魚不放,老人一刀戳進它的左眼。鯊魚還是吊在那裡。

  還不夠嗎?老人說著,把刀刃戳進它的脊骨和腦子之間。這時紮起來很容易,他感到它的軟骨折斷了。老人把槳倒過來,把刀刃插進鯊魚的兩顎之間,想把它的嘴撬開。他把刀刃一轉,鯊魚松了嘴溜開了,他說:走吧,加拉諾鯊,溜到一英里深的水裡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許那是你的媽媽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槳放下。然後他摸到了帆腳索,張起帆來,使小船順著原來的航線走。

  它們一定把這魚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說出聲來。但願這是一場夢,我壓根兒沒有釣到它。我為這件事感到真抱歉,魚啊。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頓住了,此刻不想朝魚望了。它流盡了血,被海水沖刷著,看上去象鏡子背面鍍的銀色,身上的條紋依舊看得出來。我原不該出海這麼遠的,魚啊,他說。對你對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魚啊。

  得了,他對自己說。去看看綁刀子的繩子,看看有沒有斷。然後把你的手弄好,因為還有鯊魚要來。

  但願有塊石頭可以磨磨刀,老人檢查了綁在槳把子上的刀子後說。我原該帶一塊磨石來的。你應該帶來的東西多著哪,他想。但是你沒有帶來,老傢伙啊。眼下可不是想你什麼東西沒有帶的時候,想想你用手頭現有的東西能做什麼事兒吧。

  你給了我多少忠告啊,他說出聲來。我聽得厭死啦。他把舵柄夾在胳肢窩裡,雙手浸在水裡,小船朝前駛去。天知道最後那條就鯊魚咬掉了多少魚肉,他說。這船現在可輕得多了。他不願去想那魚殘缺不全的肚子。

世界名著 小說全文 老人與海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 part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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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與海
Part 05 原文


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鐘或者半個鐘點,也是好的。他朝前把整個身子夾住釣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於是他入睡了。

  他沒有夢見獅子,卻夢見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里長,這時正是它們交配的季節,它們會高高地跳到半空中,然後掉回到它們跳躍時在水裡形成的水渦裡。

  接著他夢見他在村子裡,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刮北風,他感到很冷,他的右臂麻木了,因為他的頭枕在它上面,而不是枕頭上。

  在這以後,他夢見那道長長的黃色海灘,看見第一頭獅子在傍晚時分來到海灘上,接著其他獅子也來了,於是他把下巴擱在船頭的木板上,船拋下了錨停泊在那裡,晚風吹向海面,他等著看有沒有更多的獅子來,感到很快樂。

  月亮升起有好久了,可他只顧睡著,魚平穩地向前拖著,船駛進雲彩的峽谷裡。

  他的右拳猛的朝他的臉撞去,釣索火辣辣地從他右手裡溜出去,他驚醒過來了。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覺,他就用右手拚命拉住了釣索,但它還是一個勁兒地朝外溜。他的左手終於抓住了釣索,他仰著身子把釣索朝後拉,這一來釣索火辣辣地勒著他的背脊和左手,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給勒得好痛。他回頭望望那些釣索卷兒,它們正在滑溜地放出釣索。正在這當兒,魚跳起來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開來,然後沉重地掉下去。接著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而釣索依舊飛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他被拉得緊靠在船頭上,臉龐貼在那爿切下的鯕鰍肉上,他沒法動彈。我們等著的事兒發生啦,他想。我們來對付它吧。

  讓它為了拖釣索付出代價吧,他想。讓它為了這個付出代價吧。

  他看不見魚的跳躍,只聽得見海面的迸裂聲,和魚掉下時沉重的水花飛濺聲。飛快地朝外溜的釣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痛,但是他一直知道這事遲早會發生,就設法讓釣索勒在起老繭的部位,不讓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頭上。

  如果那孩子在這兒,他會用水打濕這些釣索卷兒,他想。是啊。如果孩子在這兒。如果孩子在這兒。

  釣索朝外溜著,溜著,溜著,不過這時越來越慢了,他正在讓魚每拖走一英寸都得付出代價。現在他從木船板上抬起頭來,不再貼在那爿被他臉頰壓爛的魚肉上了。然後他跪著,然後慢慢兒站起身來。他正在放出釣索,然而越來越慢了。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腳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見的釣索的地方。釣索還有很多,現在這魚不得不在水裡拖著這許多摩擦力大的新釣索了。

  是啊,他想。到這時它已經跳了不止十二次,把沿著背脊的那些液囊裝滿了空氣,所以沒法沉到深水中,在那兒死去,使我沒法把它撈上來。它不久就會轉起圈子來,那時我一定想法對付它。不知道它怎麼會這麼突然地跳起來的。敢情饑餓使它不顧死活了,還是在夜間被什麼東西嚇著了?也許它突然感到害怕了。不過它是一條那樣沉著、健壯的魚,似乎是毫無畏懼而信心十足的。這很奇怪。

  "你最好自己也毫無畏懼而信心十足,老傢伙,"他說。

  "你又把它拖住了,可是你沒法收回釣索。不過它馬上就得打轉了。"

  老人這時用他的左手和肩膀拽住了它,彎下身去,用右手舀水洗掉粘在臉上的壓爛的鯕鰍肉。他怕這肉會使他噁心,弄得他嘔吐,喪失力氣。擦乾淨了臉,他把右手在船舷外的水裡洗洗,然後讓它泡在這鹽水裡,一面注視著日出前的第一線曙光。它幾乎是朝正東方走的,他想。這表明它疲乏了,隨著潮流走。它馬上就得打轉了。那時我們才真正開始幹啦。等他覺得把右手在水裡泡的時間夠長了,他把它拿出水來,朝它瞧著。

  "情況不壞,"他說。"疼痛對一條漢子來說,算不上什麼。"

  他小心地攥著釣索,使它不致嵌進新勒破的任何一道傷痕,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邊,這樣他能把左手伸進海裡。

  "你這沒用的東西,總算幹得還不壞,"他對他的左手說。

  "可是曾經有一會兒,我得不到你的幫助。"

  為什麼我不生下來就有兩隻好手呢?他想。也許是我自己的過錯,沒有好好兒訓練這只手。可是天知道它曾有過夠多的學習機會。然而它今天夜裡幹得還不錯,僅僅抽了一回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讓這釣索把它勒斷吧。

  他想到這裡,明白自己的頭腦不怎麼清醒了,他想起應該再吃一點鯕鰍。可是我不能,他對自己說。情願頭昏目眩,也不能因噁心欲吐而喪失力氣。我還知道吃了胃裡也擱不住,因為我的臉曾經壓在它上面。我要把它留下以防萬一,直到它腐臭了為止。不過要想靠營養來增強力氣,如今已經太晚了。你真蠢,他對自己說。把另外那條飛魚吃了吧。

  它就在那兒,已經洗乾淨,就可以吃了,他就用左手把它撿起,吃起來,細細咀嚼著魚骨,從頭到尾全都吃了。

  它幾乎比什麼魚都更富有營養,他想。至少能給我所需要的那種力氣。我如今已經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讓這魚打起轉來,就來交鋒吧。

  自從他出海以來,這是第三次出太陽,這時魚打起轉來了。

  他根據釣索的斜度還看不出魚在打轉。這為時尚早。他僅僅感覺到釣索上的拉力微微減少了一些,就開始用右手輕輕朝里拉。釣索象往常那樣繃緊了,可是拉到快迸斷的當兒,卻漸漸可以回收了。他把釣索從肩膀和頭上卸下來,動手平穩而和緩地回收釣索。他用兩隻手大幅度地一把把拉著,儘量使出全身和雙腿的力氣來拉。他一把把地拉著,兩條老邁的腿兒和肩膀跟著轉動。

  "這圈子可真大,"他說。"它可總算在打轉啦。"

  跟著釣索就此收不回來了,他緊緊拉著,竟看見水珠兒在陽光裡從釣索上迸出來。隨後釣索開始往外溜了,老人跪下了,老大不願地讓它又漸漸回進深暗的水中。

  "它正繞到圈子的對面去了,"他說。我一定要拚命拉緊,他想。拉緊了,它兜的圈子就會一次比一次小。也許一個鐘點內我就能見到它。我眼下一定要穩住它,過後我一定要弄死它。

  但是這魚只顧慢慢地打著轉,兩小時後,老人渾身汗濕,疲乏得入骨了。不過這時圈子已經小得多了,而且根據釣索的斜度,他能看出魚一邊遊一邊在不斷地上升。

  老人看見眼前有些黑點子,已經有一個鐘點了,汗水中的鹽份漚著他的眼睛,漚著眼睛上方和腦門上的傷口。他不怕那些黑點子。他這麼緊張地拉著釣索,出現黑點子是正常的現象。但是他已有兩回感到頭昏目眩,這叫他擔心。

  "我不能讓自己垮下去,就這樣死在一條魚的手裡,"他說。"既然我已經叫它這樣漂亮地過來了,求天主幫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經》和一百遍《聖母經》。不過眼下還不能念。"

  就算這些已經念過了吧,他想。我過後會念的。

  就在這當兒,他覺得自己雙手攥住的釣索突然給撞擊、拉扯了一下。來勢很猛,有一種強勁的感覺,很是沉重。

  它正用它的長嘴撞擊著鐵絲導線,他想。這是免不了的。它不能不這樣幹。然而這一來也許會使它跳起來,我可是情願它眼下繼續打轉的。它必須跳出水面來呼吸空氣。但是每跳一次,釣鉤造成的傷口就會裂得大一些,它可能把釣鉤甩掉。"別跳,魚啊,"他說。"別跳啦。"

  魚又撞擊了鐵絲導線好幾次,它每次一甩頭,老人就放出一些釣索。

  我必須讓它的疼痛老是在一處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緊。我能控制。但是它的疼痛能使它發瘋。

  過了片刻,魚不再撞擊鐵絲,又慢慢地打起轉來。老人這時正不停地收進釣索。可是他又感到頭暈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灑在腦袋上。然後他再灑了點,在脖頸上揉擦著。

  "我沒抽筋,"他說。"它馬上就會冒出水來,我熬得住。你非熬下去不可。連提也別再提了吧。"

  他靠著船頭跪下,暫時又把釣索挎在背上。我眼下要趁它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歇一下,等它兜回來的時候再站起身來對付它,他這樣下了決心。

  他巴不得在船頭上歇一下,讓魚自顧自兜一個圈子,並不回收一點釣索。但是等到釣索鬆動了一點,表明魚已經轉身在朝小船游回來,老人就站起身來,開始那種左右轉動交替拉曳的動作,他的釣索全是這樣收回來的。

  我從來沒有這樣疲乏過,他想,而現在刮起貿易風來了。但是正好靠它來把這魚拖回去。我多需要這風啊。

  "等它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我要歇一下,"他說。

  "我覺得好過多了。再兜兩三圈,我就能逮住它。"他的草帽被推到後腦勺上去了,他感到魚在轉身,隨著釣索一扯,他在船頭上一起股坐下了。

  你現在忙你的吧,魚啊,他想。你轉身時我再來對付你。海浪大了不少。不過這是晴天吹的微風,他得靠它才能回去。

  "我只消朝西南航行就成,"他說。"人在海上是決不會迷路的,何況這是個長長的島嶼。"

  魚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見它。

  他起先看見的是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麼長的時間從船底下經過,他簡直不相信它有這麼長。

  "不能,"他說。"它哪能這麼大啊。"

  但是它當真有這麼大,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來,只有三十碼遠,老人看見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這尾巴比一把大鐮刀的刀刃更高,是極淡的淺紫色,豎在深藍色的海面上。它朝後傾斜著,魚在水面下游的時候,老人看得見它龐大的身軀和周身的紫色條紋。它的脊鰭朝下耷拉著,巨大的胸鰭大張著。

  這回魚兜圈子回來時,老人看見它的眼睛和繞著它遊的兩條灰色的乳魚。它們有時候依附在它身上。有時候倏地遊開去。有時候會在它的陰影裡自在地遊著。它們每條都有三英尺多長,游得快時全身猛烈地甩動著,象鰻魚一般。

  老人這時在冒汗,但不光是因為曬了太陽,還有別的原因。魚每回沉著、平靜地拐回來時,他總收回一點釣索,所以他確信再兜上兩個圈子,就能有機會把魚叉紮進去了。

  可是我必須把它拉得極近,極近,極近,他想。我千萬不能紮它的腦袋。我該紮進它的心臟。

  "要沉著,要有力,老頭兒,"他說。

  又兜了一圈,魚的背脊露出來了,不過它離小船還是太遠了一點。再兜了一圈,還是太遠,但是它露出在水面上比較高些了,老人深信,再收回一些釣索,就可以把它拉到船邊來。

  他早就把魚叉準備停當,叉上的那卷細繩子給擱在一隻圓筐內,一端緊系在船頭的系纜柱上。

  這時魚正兜了一個圈子回來,既沉著又美麗,只有它的大尾巴在動。老人竭盡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麼一會兒,魚的身子傾斜了一點兒。然後它豎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來。

  "我把它拉動了,"老人說。"我剛才把它拉動了。"

  他又感到頭暈,可是他竭盡全力拽住了那條大魚。我把它拉動了,他想。也許這一回我能把它拉過來。拉呀,手啊,他想。站穩了,腿兒。為了我熬下去吧,頭。為了我熬下去吧。你從沒暈倒過。這一回我要把它拉過來。

  但是,等他把渾身的力氣都使出來,趁魚還沒來到船邊,還很遠時就動手,使出全力拉著,那魚卻側過一半身子,然後豎直了身子遊開去。

  "魚啊,"老人說。"魚,你反正是死定了。難道你非得把我也害死嗎?"

  照這樣下去是會一事無成的,他想。他嘴裡幹得說不出話來,但是此刻他不能伸手去拿水來喝。我這一回必須把它拉到船邊來,他想。它再多兜幾圈,我就不行了。不,你是行的,他對自己說。你永遠行的。在兜下一圈時,他差一點把它拉了過來。可是這魚又豎直了身子,慢慢地遊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魚啊,老人想。不過你有權利這樣做。我從沒見過比你更龐大、更美麗、更沉著或更崇高的東西,老弟。來,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誰害死誰。

  你現在頭腦糊塗起來啦,他想。你必須保持頭腦清醒。保持頭腦清醒,要象個男子漢,懂得怎樣忍受痛苦。或者象一條魚那樣,他想。

  "清醒過來吧,頭,"他用自己也簡直聽不見的聲音說。"清醒過來吧。"

  魚又兜了兩圈,還是老樣子。

  我弄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垮了。我弄不懂。但我還要試一下。

  他又試了一下,等他把魚拉得轉過來時,他感到自己要垮了。那魚豎直了身子,又慢慢地遊開去,大尾巴在海面上搖擺著。

  我還要試一下,老人對自己許願,儘管他的雙手這時已經軟弱無力,眼睛也不好使,只看得見間歇的一起。

  他又試了一下,又是同樣情形。原來如此,他想,還沒動手就感到要垮下來了,我還要再試一下。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餘的力氣和喪失已久的自傲,用來對付這魚的痛苦掙扎,於是它遊到了他的身邊,在他身邊斯文地遊著,它的嘴幾乎碰著了小船的船殼板,它開始在船邊遊過去,身子又長,又高,又寬,銀色底上有著紫色條紋,在水裡看來長得無窮無盡。

  老人放下釣索,一腳踩住了,把魚叉舉得盡可能地高,使出全身的力氣,加上他剛才鼓起的力氣,把它朝下直紮進魚身的一邊,就在大胸鰭後面一點兒的地方,這胸鰭高高地豎立著,高齊老人的胸膛。他感到那鐵叉紮了進去,就把身子倚在上面,把它紮得更深一點,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壓下去。

  於是那魚鬧騰起來,儘管死到臨頭了,它仍從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驚人的長度和寬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無遺。它仿佛懸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頭頂上空。然後,它砰的一聲掉在水裡,浪花濺了老人一身,濺了一船。

  老人感到頭暈,噁心,看不大清楚東西。然而他放鬆了魚叉上的繩子,讓它從他劃破了皮的雙手之間慢慢地溜出去,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見那魚仰天躺著,銀色的肚皮朝上。魚叉的柄從魚的肩部斜截出來,海水被它心臟裡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起先,這攤血黑魆魆的,如同這一英里多深的藍色海水中的一塊礁石。然後它象雲彩般擴散開來。那魚是銀色的,一動不動地隨著波浪浮動著。

  老人用他偶爾著得清的眼睛仔細望著。接著他把魚叉上的繩子在船頭的系纜柱上繞了兩圈,然後把腦袋擱在雙手上。

  "讓我的頭腦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頭的木板上說。"我是個疲乏的老頭兒。可是我殺死了這條魚,它是我的兄弟,現在我得去幹辛苦的活兒了。"

  現在我得準備好套索和繩子,把它綁在船邊,他想。即使我這裡有兩個人,把船裝滿了水來把它拉上船,然後把水舀掉,這條小船也絕對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準備,然後把拖過來,好好綁住,豎起桅杆,張起帆駛回去。

  他動手把魚拖到船邊,這樣可以用一根繩子穿進它的鰓,從嘴里拉出來,把它的腦袋緊綁在船頭邊。我想看看它,他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財產,他想。然而我想摸摸它倒不是為了這個。我以為剛才已經碰到了它的心臟,他想。那是在我第二次握著魚叉的柄紮進去的時候。現在得把它拖過來,牢牢綁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綁牢在這小船上。

  "動手幹活吧,老頭兒,"他說。他喝了很少的一口水。

  "戰鬥既然結束了,就有好多辛苦的活兒要幹呢。"

  他抬頭望望天空,然後望望船外的魚。他仔細望望太陽。晌午才過了沒多少時候,他想。而貿易風刮起來了。這些釣索現在都用不著了。回家以後,那孩子和我要把它們撚接起來。


  "過來吧,魚,"他說。可是這魚不過來。它反而躺在海面上翻滾著,老人只得把小船駛到它的身邊。